第一百三十三章 姑娘我愛莫能助
傅棠與謝夫人一行回到正殿時,絲竹聲依舊嫋嫋,滿座賓客談笑自若,一切如常。然而那些暗地裡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卻比方才多了不知幾許。
不論打量探究,抑或豔羨嫉恨,傅棠只先歸席,遞與暗處青箬一個安撫的眼色,示意她不必再藏身。她心中清楚,沈允璜此人最忌諱旁人遮遮掩掩。你越是藏著掖著,他便越要追根究底,非將你翻個底朝天不可。與其讓他暗中查訪,倒不如大大方方地亮出來,反倒能叫他少幾分興致。
謝夫人倒是滿面春風,攜著傅棠的手歸座,目光中盡是慈愛與歡喜,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似的。繞是傅棠自若,此刻也被周遭那些淋漓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隨口應下宴席後會尋個機會去陪著說話,謝夫人這才鬆開她的手,依依不捨地回了自己席上。
剛坐定,便有幾位夫人含笑迎上前來向謝夫人道喜:“夫人好福氣,收了位這般伶俐的姑娘,瞧著便是個有造化的。”謝夫人含笑應下,來者不拒。另一邊,也有人湊到王氏跟前,笑吟吟地道喜:“寧安侯府當真福澤深厚,大姑娘能與首輔夫人結下這般緣分,可見是品貌不凡,方能入得慧眼。”
王氏面上掛著得體的笑意,連道:“哪裡哪裡”。她心中早已氣得牙癢,卻仍得撐著場面應和,一口一個“承蒙吉言”,說得自己都嫌膩煩。傅如芙坐在她身側,面色青紅,目光死死盯著傅棠的方向,像要將她的背影盯出兩個窟窿來。
傅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只當未曾察覺。因著她回席不久,周遭也有好幾位小姐轉了風向,湊到她跟前恭維,目光卻不住熱切地在她身上逡巡,話裡話外都想探聽她是如何得了謝夫人青眼的。
傅棠知道這些人關心的不僅是首輔夫人,更關心首輔夫人那位前途無量的兒子。
不過她實在愛莫能助。
謝夫人認下玉牌一事,她方才一直沒找到機會細問,此刻便是想說些什麼,也無從說起。傅棠只好含混應對,幾句客氣話將話題輕輕帶過。她端起茶盞抿上一口,眸光輕輕地掃過席上。
被冷落的謝箬和沈允璜落後半步,此刻回席坐下,兩人神色各異,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而上首長公主並不在座上,太子亦不見蹤影。她垂眼撇開那位二皇子怪異的目光,心中鬆了口氣。
席間一曲舞罷,樂聲漸歇。長公主扶著女侍的手重新登上主位落座:“今日宴飲,諸位盡興否?”
眾人紛紛起身應和,一時間滿殿都是恭維之聲。長公主含笑受了,待眾人重新落座,她才道:“本宮今日召諸位前來,一則是為了春日賞花,與各家閨秀、公子們同樂。二則,也是有一樁事要知會諸位。”
滿座頓時安靜下來。長公主不疾不徐地續道:“往時宮中遴選女官,都是由各府舉薦,再由宮中主事定奪。”她目光緩緩視過全場,“但陛下有旨,今年重提女官遴選,需得換一換章程。”
此言一齣,滿座譁然。幾位世家夫人對視一眼,神色各異。一位鬢髮微霜的老夫人率先開口,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試探:“殿下,不知這章程......是如何個換法?”
長公主神色正肅,語氣威嚴,正看向左都御史:“往年各府舉薦,難免有偏頗之處。今年陛下說了,不拘門第,不限出身,凡年滿十五、未滿二十五的官宦女子,皆可自行報名應試。考試內容由翰林院擬定,分文試、策論、實務三場,擇優錄取,不再由宮中各部指定。”
她道:“陛下明德,朝廷用人,唯才是舉。女官亦然。”
滿殿寂然。幾位原本已使關係,早早內定了名額的世家夫人與小姐面色微變,卻不敢當場發作,只能強撐著笑意,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要知道,往年的女官遴選,名頭上雖說是考試選拔,實則不過走個過場罷了。各府早在數月前便已打通了關節。哪位閨秀入哪個職位、由哪位貴人從中說項、哪一筆銀子疏通哪一層關係,皆是心照不宣的規矩。所謂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不過是給這些內定的人選披上一層光鮮的外衣,好教外人看著名正言順。可如今長公主這一番話,無異於將這張維繫了數十年的默契之網一把撕破。那些花了銀子、搭了人情、甚至押上了家族前程的世家,焉能不急?
一位坐在前排的夫人終於按捺不住,起身欠了欠身,語帶躊躇道:“殿下,這......這章程變動如此之大,是否過於倉促了些?各家閨秀們素日里準備的功課,怕是不盡相同......”她言辭委婉,言下之意卻是各家早已按舊例打點停當,如今臨時改制,那些銀子與人情,豈非要付諸東流?
話音未落,男賓席上亦有一人起身拱手,正是禮部侍郎門下隸屬周衝安。他神色沉穩,語氣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之意:“殿下容稟。女官之制,當年由先皇后一手創制,本為廣納賢才,用意不可謂不善。然先皇后駕鶴之前,宮中女官便屢有疏失。臣記得昭明十年,曾有女官受不住外頭利誘,將奏章副本私洩於外戚,險些釀成大禍。更有甚者,先皇后身邊最倚重的那位褚女官......如今舊事重提,臣恐重蹈覆轍,還望殿下三思。”
褚女官?
傅棠聽得這番言語,眉梢微動。這位周大人所言條理分明,連監管的左都御史都未出言駁斥,想來並非空穴來風。
只是她留意到,周衝安提及那位褚女官時,雖來勢洶洶,但措辭卻頗為謹慎,似有所避忌,點到即止,不敢深談。傅棠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卻見幾位年長的夫人面色亦微微一變,雖很快恢復如常,卻分明對那段舊事諱莫如深。
傅棠心中疑竇更甚。那位褚女官究竟做了何事,才會讓朝中官員時隔多年仍不敢直言,連這些見慣了風浪的夫人們都避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