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誰趕海棠上架
傅棠指尖在袖中攥著那塊微微發燙的石佩,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說笑。小女與義母自是緣分使然。除此之外,豈敢再有他求。”
蕭元照眉間微動,似才覺察方才失言。他神色如常,淺紅的唇微勾,懶懶道:“孤只是見傅小姐與夫人投契,隨口一問罷了。”
謝夫人聞言,連忙柔聲附和幾句,將話頭挑開,心中卻暗自犯起了嘀咕。她悄悄打量了太子一眼。這位殿下素來沉穩寡言,這些年也未曾聽說他對哪家女子上過心,怎麼今日頭一回見棠兒,便說出這般引人遐想的話來?
莫不是少年懷春,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心思?謝夫人越想越覺得不妥,暗暗盤算著回頭得跟自家老爺提一提,讓他上個摺子,請陛下早日給太子指婚才是正理。宮中兇險,棠兒這孩子身世已夠坎坷了,她好不容易認下這個義女,是想好好護著、教導她,可不是要把她往火坑裡推的。
正當謝夫人心思飛轉之際,蕭元照話鋒一轉,開口道:“孤聽聞夫人開辦書塾多年,育人無數,在京城閨秀中頗負盛名。眼下芸臺改制之事,姑母雖為長公主,擔任山長,卻事務繁忙,難以事事躬親。孤思來想去,倒覺得夫人是最合適的人選。”
謝夫人忙道:“太子殿下這是抬舉臣婦。臣婦不過是閒來無事,教幾個學生打發時光罷了,哪裡擔得起改制重任?”
“夫人不必自謙。你辦學多年,深知閨閣子弟之所需,比朝中那些紙上談兵的官員更有發言權。孤的意思是,不若借夫人之手,先試行幾條新法,看看成效如何。”
蕭元照句句懇言,謝夫人神色間有些意動,卻仍有顧慮。她沉吟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道:“殿下美意,臣婦心領了。只是臣婦辦學多年,從未以結果來要求過那些求學的孩子。每個人資質不同、悟性有別,有人擅長詩書,有人精於算數,也有人天生不善讀書卻心靈手巧。臣婦一貫主張因材施教,讓她們各展所長,而非用同尺去衡量所有人。若要以結果論成敗,只怕對那些資質平平的孩子不公。”她懇切道,“況且,讀書明理,本是潤物細無聲的事。一月之期實在太短,很難看出什麼顯著的成效來。”
蕭元照靜靜聽完,並未急於收回前言,他思慮片刻後道:“夫人所言有理。孤並非要你用一月之功去改變一個人的根基,而是要借這一月之期,看一看你的教法是否確有獨到之處。”
他目帶著深思,沉吟片刻,方才開口道:“芸臺改制一事,牽涉甚廣,朝中諸公各持己見,爭執了大半年,始終難以定論。父皇思來想去,與其在朝堂上空談利弊,不如尋一個實實在在的例子來印證。夫人辦學多年,深諳育人之道,又不涉朝中黨爭,由你來試行新法,再合適不過。若能見出成效,也好讓那些爭論不休的人看看,什麼才是真正可行的路子。”
謝夫人神色漸漸鬆動了幾分,但仍有猶豫:“殿下所言,臣婦並非不明白。只是......臣婦從未想過要用學生的前程來做賭注。萬一......”
她話未說完,蕭元照便輕輕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溫聲道:“夫人不必過慮。此事並非以成敗定論,不過是一場求證罷了。即便未見全功,亦無人會以此問責於誰。孤只是想著,夫人執教多年,桃李遍植,若能從夫人門下走出一位,那便比朝堂上千萬句爭論都更有分量。”他道,“況且,孤亦非要以此相逼。夫人只當是為芸臺改制探一探路,成則可喜,不成亦無妨。孤信得過夫人的眼光與分寸。”
蕭元照目光轉向一旁一直默然不語的傅棠,唇角微微揚起:“依孤看,傅小姐便是個上上佳的人選。”
傅棠左眼皮輕跳兩下,沒有貿然接話。
“聽聞傅小姐有心參加女官遴選,又已在夫人門下受教,正好可以藉此機會,印證夫人的教學之法是否行之有效。一月之後,若她能在遴選中脫穎而出,便足以證明新制可行。屆時孤在朝中推行起來,也有了實實在在的依據。”
謝夫人握著傅棠的手,神色間喜憂參半。這確然是個難得的良機,若能借此推動芸臺改制,使更多閨閣子弟得沐教化,也算不負她這些年來的心血。只是棠兒畢竟才來謝府不過一日,便要擔此重任,她生怕這孩子壓力過重,反倒亂了方寸。她沉吟了片刻,方才轉向太子,緩緩開口道:“殿下此議,臣婦不敢擅專。棠兒雖為臣婦義女,卻自有主見,不可逼迫為之......”
她看向傅棠的目光溫和,“棠兒,你如何看?”
傅棠輕輕回握住謝夫人的手,心念流轉。昨日宴上,謝夫人替她遮掩玉牌來由,幫她解圍。今日相見,又待她如此親厚,其更有與母親深厚的舊誼,這份情意她不能不領。她明白太子這番話,看似是與謝夫人商議芸臺改制,實則也是在拉攏。
將首輔與寧安侯府繫於一處,有人率先應和,旁人便不好再推諉。陛下尚在壯年,皇子不宜過多插手政務,否則易招猜忌。但教學之事既不會惹御史側目,也不會引陛下生疑,反倒能博個禮賢下士、重視教化的名聲。一舉數得,這位殿下打得一手好算盤。
傅棠沉吟片刻,語氣恭謹卻不卑怯地起身回道:“殿下厚愛,臣女惶恐。臣女資質駑鈍,本不敢當此重任。然蒙義母不棄,收於門下悉心教誨,若能為殿下與義母的改制之議略盡綿薄,臣女願竭盡所能,不負所托。”
蕭元照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微微頷首道:“好。那便這麼說定了。屆時孤會遣人過來與夫人商議細則,日後便仰仗夫人與傅小姐了。”
謝夫人連忙起身相送,口中道:“殿下言重了,臣婦自當盡力而為。”傅棠也隨之站起,垂眸行禮,姿態恭謹,目送太子帶著一眾侍從離去。
直到那抹疏朗的身影消失,傅棠方才緩緩直起身來,眉尖微蹙。
她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被那位太子殿下牽著鼻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