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知當講不當講
第二日，傅棠早早便起身。
照紅軒內，芳草與琉璃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時，險些打了個趔趄。再一晃眼，傅棠已然梳洗完成，端坐在鏡前，一頭青絲綰成了利落的隨雲髻，只簪了一枚素銀簪子，半垂流蘇，簡潔大方。
琉璃揉著眼睛，哈欠連天地嘟囔道：“姑娘這是要去上朝麼......天還沒亮透呢。”
芳草也是一臉苦相，卻不敢多說，只默默地打了水來伺候。她們二人自打跟了傅棠，便被她熬鷹似地折騰了幾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裡雖睡得早，但白日還得在書桌邊伺候。幾日下來，兩人已是安分了許多，再不敢耍什麼小心思，只是嘴上偶爾還是要偷偷抱怨兩句的。
傅棠也不理會，淨面後簡單用了幾口早膳，便使兩人各提一盞小燈，自出照紅軒，往南書齋的方向去。
此時天光未透，東方只泛著一線魚肚白。園中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晶瑩剔透的露水掛在草葉尖上猶如撒了一地的碎珠子般玲瓏。傅棠自小徑經過海棠林時，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眼下已不是海棠盛開的時節，但晨光未明間，花色卻已穠麗至極，粉白嫣紅層層疊疊地綴滿了枝頭，被露水浸潤過後，愈發顯得嬌嫩欲滴。微風拂過時花瓣上的露珠簌簌滾落，沾溼一片裙裾。
傅棠今日穿了件妃色長裙，外罩一層輕薄的水色披帛，行走間衣袂翩躚，盈盈然立於花影之下，彷彿稍一碰觸便要隨風散去般。她駐足時揚首看了片刻，抬手將袖中一朵粉紙揉成的棠花掛於其中，端詳片刻後見紙花與真花渾然一體，隨即又提步往前去了。
與此同時，謝箬也正從自己的院中出來。
今日陛下傳旨，早朝推遲至辰時。這在往常是極少有的事，謝箬讓告知的人退下，眉心蹙著往外走。
他身後跟著的歲寒正無聲打了個哈欠，小聲嘀咕道：“看來今日可以晚些出門了，難道是陛下也想偷懶一回？”他說著又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羨慕，“松柏在益州那邊辦完了差事，回來便能歇上半個月的假，也不知屬下何時才有這等福氣......”
謝箬沒有說話。聽說陛下今年來龍體每況愈下，朝會時常延遲或取消，絕非吉兆。他正沉吟間，歲寒忽然“嚯”了一聲，指著前方道：“那不是傅姑娘麼？”
“起得這般早，瞧著是往南書齋去的，想是去練字的。”
謝箬抬眼望去，果然見一道纖秀雅緻的身影正沿著小徑往南書齋的方向走去，晨霧中衣袂飄飄，步履從容。歲寒又稀罕道：“原以為傅姑娘只是嘴上說說，沒想到竟真是要上進考女官的，只是她雖這般勤勉，但結果可不一定盡如人意。”
謝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歲寒被看得脊背發涼，連忙閉了嘴，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頭，不再多說一句。
早朝設在太極殿。
謝箬到時，百官已陸續就位。不多時，內侍高唱陛下駕到，群臣跪迎。皇帝升座，眾人起身，一切如常。
早朝行至半程，正當眾臣以為今日將散朝時，忽有一人自佇列中大步踏出。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剛調回京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張啟文。此人素以剛直著稱，平日裡若非要事，極少在朝會上出言，今日卻面色凝重，手持一沓文書行至殿中，撩袍跪倒時嚴聲道：“臣張啟文，有本啟奏！”
御座上的皇帝微微抬手：“準。”
張啟文高舉手中文書，聲音洪亮，迴盪在大殿之中：“臣要彈劾太子蕭元照——偽造證據，無辜殘害朝廷命官！”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
謝箬目光銳利地投向張啟文，又迅速掃了一眼立在御座下的二皇子蕭恪。
蕭恪面色沉靜，目不斜視，一副毫無干係的作派。
謝箬心中微沉。張啟文雖是都察院的人，卻素來與二皇子府上有些往來。今日太子依然告病未朝，張啟文挑了這個時候發難，也不知是尋摸了多久。
皇帝的臉色立時便沉下來。他聲沉蒼老，卻壓住了滿殿的喧譁：“呈上來。”
內侍匆匆上前，接過張啟文手中的文書，雙手奉至御前。天子展開來，目光在上面掃過，面色愈發陰鬱。殿中鴉雀無聲，唯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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