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自由港。沒有關稅,沒有壁壘,錢流進來流出去,沒人攔著。
可女人走進銀行想開戶,櫃員抬頭問的第一句是:“你先生同意嗎?”
這就是此時的香江,甲板上載滿全世界的貨物,底艙裡鎖著百年前的大清規矩。
工廠裡的女工一個月掙的錢,夠弟弟交學費,夠母親抓藥,夠父親還賭賬。可發薪日那天,廠門口經常會出現一些平日裡完全不會出現的人,有父親來接女兒,丈夫來接妻子,兒子來接母親……
她們掙錢,但錢不是她們的。
政府裡的女醫生,跟男醫生做一樣的手術,值一樣的夜班,薪水只拿七成五。
港府說這叫合理,因為女人可能會結婚,結了婚就不算正式職員。
她上輩子曾經看過一條舊新聞,六年後的1966年,香江那些男教師主動要求給女教師漲工資,理由不是因為覺得女人該拿一樣的錢,是因為女人便宜,搶了他們的飯碗。
如今哪怕躋身精英階層,這種男女不平等的觀念仍舊是眾人心照不宣的傳統。
甚至於,他們自己也在竭力維護這種傳統。
從1950年代到1960年代,香江婦女界幾乎每年發起廢妾運動,促使港府修正法律漏洞。但立法局那些有華人議員本身可能就有妾侍,阻力可想而知。
首到1971年10月7日,《婚姻改革條例》才正式生效,一夫一妻製成為香江唯一的合法婚姻形式,妾侍被徹底摒出婚姻法之外。
這一天距離現在,還有整整十一年。
法律可以修改,制度可以變革,但有些約定俗成的傳統會一代代傳下去,它不寫在紙上,卻無處不在。
她剛開始和傅岐景找廠房那會兒,有些老闆見她是個年輕女人,臉上笑呵呵的,話卻只跟傅岐景說。傅岐景不接茬,對方才像是施捨一樣跟她談幾句。
階層給她開了門,性別又讓人在門裡打量她。
比起後來,此時的香江是一個既封建又開放的矛盾時代。
開放是對錢開放,對貨開放,對外國人開放。對女人,不開放。
而她現在能走進這裡,是因為她是傅家的人,而何叔是這裡的常客,所以無論是開戶還是單獨的休息室是她來這裡的標配。
這也是她當初想要攀上傅家的原因,權利對她關上的門,權力可以輕易推開。
它不會讓性別歧視消失,但它能讓那些目光收斂一點。不會讓櫃員不問“你先生同意嗎”,但能讓他問完之後照樣把單子辦好。
同樣,她也可以在和別人發生衝突後首接讓工作人員將對方趕出去。如果她願意,她也可以另尋途徑首接吊銷對方的經紀人執照,禁止從事股票交易行業,打破他的飯碗。
她很早就明白,權力帶給一個人的便利,往往是站在門內的人才看得見的風景,在某些關鍵時刻它也許不能讓你贏,但是可以擁有上桌的資格。
而她在這個時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要的不只是作為一個人的基本權利,更是那個能改寫規則、重新定義邊界和規則的權力。
這是她可以畢生為之奮鬥的路。
林姣收回目光,臉上表情平淡,跟著接待員往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