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時辰後,立政殿的偏殿前。
以長孫無忌、房玄齡、李靖等為首的十數位朱紫重臣,皆奉詔而來,肅立在殿前空地上。
皇帝與太子俱在,面色沉凝,望著那緊閉的殿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遞了個眼神過去,陳文立馬向前幾步,對著殿門前的侍衛說道:“進去稟告魏王殿下,陛下攜太子與群臣前來探病。”
“是。”侍衛應了一聲,急忙跑進去稟報,許久都沒有出來,殿內一片寂靜。
就在眾人以為又會像前幾次一樣被拒絕時,那緊閉的菱花格窗,忽然從裡面被“吱呀”一聲,緩緩推開了一線。
旋即,一層輕薄的白紗從裡面垂下,遮擋了內裡情形,只映出一個模糊的、坐在榻上的身影。
那身影微微前傾,抬起手,用一方素白的巾帕,將自己的口鼻嚴密地遮掩起來,只在眼睛上方露出一雙依舊清亮、卻明顯帶著倦意與病色的眸子。
李泰果真沒有出殿,甚至沒有靠近視窗,只是坐在離窗數步遠的榻上,隔著那層白紗,望向窗外。
“臣病體未愈,恐邪氣外溢,不敢面君,更不敢面見諸公。”
李泰的聲音透過巾帕傳來,有些悶啞,明顯中氣不足,卻依舊清晰平穩,“如此隔窗說話,已是極限。請父皇與諸位大人,退後數步,萬勿近前。”
李世民見他肯開窗露面,心頭一鬆,又聽他聲音雖啞,但神智清明,條理清楚,懸著的心放下大半,連忙依言揮手,讓眾人向後退了數步,保持距離。
“青雀,你今日覺得如何?”李世民隔空問道,目光緊緊鎖著白紗後那雙眼睛。
“謝父皇關懷,用了藥,比昨日稍安。”李泰簡短答道,目光在窗外諸位重臣臉上一一掃過,微微頷首,“有勞諸公掛念,泰甚感惶恐。些微小恙,累及君父與眾卿憂心,是泰之過。”
“殿下言重了,殿下安心靜養,早日康復,便是社稷之福,臣等之願。”房玄齡連忙代表眾人說道。
“太醫的方子可還對症?需要什麼,只管開口。”李世民又問。
“方子甚好,諸事周全,並無短缺。”李泰頓了頓,似乎壓下一陣欲起的咳嗽,才繼續道,“此症頗有染人之虞,為防擴散,臣還需在此靜養些時日。朝中之事,有父皇與太子,有諸公輔弼,臣並無牽掛。只望莫因臣之疾,誤了國事。”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超乎病痛的理智與剋制,但越是如此,越讓窗外眾人感受到那股刻意維持的體面之下,病體的沉重與不便。
又簡單問答幾句,李泰便明顯露出疲態,呼吸也略見急促。
他抬手掩了掩口鼻,悶聲道:“臣精神不濟,恐失儀於君前。請父皇與諸公,以國事為重,不必再為臣前來。待臣痊癒,自當親往謝罪。”
說罷,不等李世民再言,那扇窗戶便被從內輕輕合攏,遮面的白紗也瞬間收起。
窗扉緊閉,一切又恢復了原狀,彷彿方才那隔窗的短暫一面,只是一場虛幻的慰藉。
李世民望著那緊閉的窗,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見到了,雖然隔得遠,遮得嚴,但總算是親眼看到他還清醒,還能說話。
這比什麼脈案奏報,都更能讓他稍安。
只是那聲音裡的虛弱,那強撐的鎮定,那不肯讓人近前半步的決絕都像細針,紮在他的心上。
“都散了吧。”李世民揮揮手,語氣疲憊,“今日有勞諸卿了。”
李世民獨自在殿前又站了許久,直到日影西斜,才在李承乾的低聲勸說下,轉身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