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4章 秉燭夜遊
晚風拂過宮道，滿地月華澄澈，將二人並肩的身影拉得修長。
李泰聞言坦然淺笑，順著李承乾的話頭緩緩回道：“方才是我召閻立德過來，商議兩件營建瑣事。”
他緩步前行，語氣鬆弛又淡然：“一是洛陽建造佛像事宜，二是這座行宮後續的修繕整改。”
李承乾微微頷首：“你思慮過於周全，這些事交待下去就是了，何須事必躬親。”
“我也沒操什麼心。”李泰繼續說道，“閻立德心思靈巧，深諳營造規制，我只提一句粗淺構想，他轉瞬便能捋清脈絡，拿出周全詳實的方案來，分毫不用我多費口舌斟酌細節。”
李承乾唇角噙著溫和笑意，聞言輕笑：“連這點功底都沒有，怎當得起工部尚書一職？”
“皇兄說的是，不過閻尚書屬實出色。”李泰眉眼輕快，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的雀躍笑道：“想來從前倒是我太過保守了，以後我會有很多想法讓他幫我實現。”
“呵，看你高興的，其實”李承乾話音拖得綿長，頓了片刻才緩聲續道：“朝中能工巧匠頗多，你也不必過於倚重閻家。”
李泰聞言微一怔忡，瞬時品出這話裡藏著別樣深意。
只是兩側伺候的內侍宮人很多，耳目繁雜，有些話不方便細說，他順勢轉開話頭：“方才閻尚書離去後，稱心來找過我。”
提到稱心，李承乾腳步微頓，眼底溫和褪去幾分，添了一絲淺淡的凝重，卻並無意外之色。
他知道稱心驟然身居高位，必然惶恐難安。
“我以為他會來找我。”李承乾輕聲開口，“他今夜必定是心緒難寧。”
“是啊。”李泰輕輕點頭，如實細說，“他想要辭去太常寺丞之職，貶回原職，哪怕貶為庶人也心甘情願。”
“他這份純粹赤誠，實屬難得。”李承乾一聲輕嘆，眸底漾開一縷溫軟，又裹著幾分悵惘，“我原以為他對我有多深的真心，結果他親口承認，接近我只是為了活命。”
李承乾低低哂笑一聲，微微側身湊近李泰耳畔，壓著極輕的話音低語：“我是可憐上輩子的自己，才決定護他安好，沒想到真護出了一絲回甘。”
“皇兄待人的赤誠，便是一塊石頭也捂熱了。”李泰伴著他緩步走在清冷宮道之上，字字清晰，“他出身微末、俯仰由人，有太多不得已。”
李承乾側目看向他，眸光微冷：“我最不喜歡的三個字就是不得已，始亂終棄者說自己不得已，臨難變節者說自己不得已，若沒有個不得已的處境，何談風骨？”
李泰抬眸望向漫天星月，緩緩地長出一口氣，心底暗忖李承乾生來便鐘鳴鼎食，這般得天獨厚的處境，讓他很難共情普通人的難處。
李泰語氣輕緩地說道：“司馬衷若是長於市井之間，大抵也說不出‘何不食肉糜’了。”
李承乾聞言，毫不遲疑地踢了他一腳，佯作慍怒地笑罵：“拿我跟傻子比，是吧？”
“不敢不敢。”李泰眉眼彎彎，笑得開懷：“其實跟司馬衷比，我才是傻子，他只是不擅長當皇帝，我連衣服都穿不好。”
“惠褒。”李承乾斂去方才說笑的神色，抬眸看向李泰輕聲問道：“你說一個人的心性品格，是與生俱來的嗎？”
“大抵是諸多因素共同造就的，譬如先天本性、生長境遇，還有後天教化。”
李泰緩步踏過滿地月華，徐徐續道，“阿爺說識人之道，先觀出身，便可窺見其人先天底色與成長環境；再察朝夕相伴的師長友人，最後方論其所作為。”
“嗯。”李承乾點點頭，深以為然，又說道：“這麼說教化對一個人的品性塑造還是挺重要的。”
“那當然了，出身不可選擇，境遇也大多身不由已。”李泰望著遍地清輝，又說道：“唯有教化是打磨心性、塑立品行最切實可行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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