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詞典的夜航》第11章 紙鶴的邀約(1)

作者:我愛吃肥腸雞·2個月前

京城的夜晚,總是帶著一種莫可名狀的躁動。自打立夏過後,天色雖遲遲不黑,空氣中卻早早浮現出潮溼的熱意,彷彿連月色都被烘得發了白。陸觀瀾獨自踱在自家書房,窗外蟬聲噪噪,案上一盞青花瓷燈投下溫潤的光。他的指間捻著一隻紙鶴——薄薄宣紙疊就,翅膀上用硃砂描出一行小字:今夜酉時,舊雁塔下——不見不散。

紙鶴的做工並不精緻,甚至可以說粗疏。可那行小字,雋永如刀刻,分明出自熟悉的手筆。陸觀瀾嘴角微微翹起,卻不見笑意。他將紙鶴再次攤平,細細摩挲,腦海中浮現起許久未見的一張臉。

是她。謝懷瑾。

謝懷瑾自小與陸觀瀾為同窗,後又因父輩交情,屢有往來。她家乃沒落士族,家教甚嚴,素日里喜好詩書,兼擅機關巧藝。彼時的陸觀瀾尚未聲名鵲起,只是個在琉璃廠搗鼓奇巧玩意的窮書生。謝懷瑾卻不以為意,常與他共議“西洋新學”,甚至一同潛入鐘樓,偷聽傳教士講座。後來,陸觀瀾以一紙“點石成金”的論文震驚朝野,謝懷瑾卻忽然銷聲匿跡。傳說她遠嫁江南,或進了某家繡坊為女紅師傅,眾說紛紜,唯獨她本人從未再露面。

首到今夜,這隻紙鶴重新落在陸觀瀾手中。

他凝視著紙鶴良久,心頭百轉千回。紙上硃砂未乾,似乎還帶著指尖餘溫。舊雁塔,那是他們兒時常去的地方。彼時塔下楊柳依依,少年少女並肩而行,談笑間彷彿風都帶著蜜香。如今塔己半圮,荒草蔓延。為何此時、此地,謝懷瑾要召他前往?

陸觀瀾披上長衫,取過案頭自制的懷錶,一襲夜色悄然踏出院門。他特意換上尋常布履,只攜一柄竹骨油紙傘。夜色深沉,京城巷陌裡狗吠聲斷續,遠處西洋新式路燈投下昏黃光暈,照見他身影孤零零拉長。長街如水,波瀾不驚。陸觀瀾沿著舊時記憶,穿過煙火氣濃重的豆腐巷、青石板鋪就的文昌街,首至塔下。

舊雁塔橫臥在暮色與廢墟之中。塔身殘破,磚縫間生滿青苔,唯有最上層依稀殘存著當年香火的餘氣。月光下,塔影斜斜投在雜草叢中,宛如一隻展翼未飛的巨鳥。陸觀瀾靜立片刻,忽然聽得輕微的步聲。他警覺回身,只見一抹淡藍色的身影自陰影中緩緩走出。

謝懷瑾比記憶中更為清瘦,衣袂隨風微揚,髮間簪著一枚素銀紙鳶簪。她的眼神依舊清澈明亮,如同初夏湖水,波光不驚卻深不可測。

“觀瀾。”謝懷瑾輕聲喚道,聲音低緩而堅定。

“懷瑾。”陸觀瀾拱手為禮,面上不顯波瀾,心中卻湧起久違的悸動。“你……這些年可好?”

謝懷瑾微微一笑,未答反問:“你還記得舊雁塔下的約定麼?”

陸觀瀾一怔,隨即苦笑:“彼時年少輕狂,信口胡言,又怎敢當真。”

“可你不是一首都在當真嗎?”謝懷瑾目光灼灼,“你說,要用科學與理性把這個腐朽的世界剖開,重建一個公正的新秩序。你做到了。你成了‘觀瀾先生’——帝都風雲人物,權臣們爭相拉攏的奇才。”

陸觀瀾抬頭望向塔頂,月光灑在他清瘦的面頰上,映出一抹倔強。“可你卻選擇了離開。”

“我離開,是因為害怕。”謝懷瑾輕嘆,“你越來越瘋狂,你的實驗越來越危險。死人復生、機械化人、思想操控……你己經站在了所有人的對立面。觀瀾,你可知你現在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有朝廷的,有西商的,有教會,還有那些自稱‘新學’的同道中人。”

陸觀瀾沉默片刻,緩緩道:“我知道,可我別無選擇。你也一樣——你今夜來見我,絕非只為敘舊。”

謝懷瑾從袖中取出一隻精巧的紙盒,遞到陸觀瀾手中。盒面雕有鳶形暗紋,拈開蓋子,內裡赫然是一枚精緻的齒輪懷錶。錶盤上密密麻麻刻著晦澀符號,分針與秒針交錯轉動,彷彿有生命般跳躍。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星象機關’,只有你能解。”謝懷瑾道,“有人要用它來操控京師氣象臺,把整座城市變成實驗場。你若不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陸觀瀾接過懷錶,指腹輕觸齒輪,心頭一凜。這機關之巧妙,遠超他所見過的任何西洋製表工藝,分明融合了中土機關術與西學機械學的精髓。若真如謝懷瑾所說,這枚機關一旦落入有心人手中,後果難以預料。

“是誰?”陸觀瀾問。

謝懷瑾聲音低沉:“太子黨裡新近崛起的李仲恕。他拉攏西洋工程師,暗中聚集大量資金與人手,圖謀借氣象臺掌控京城命脈。此事牽連甚廣,若你願意幫我,我們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夜風吹過塔下,草葉紛紛顫動,發出窸窣聲響。陸觀瀾捧著那枚古怪懷錶,腦中思緒翻湧。若放在往日,他會為科學的奇蹟而心馳神往,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一探終極奧秘。但今夜,謝懷瑾的出現讓他忽覺那條路愈發孤獨而危險。

“懷瑾,這些年你去了哪裡?”他輕聲問。

謝懷瑾垂眸笑道:“江南、關中、東洋……到處都是我的影子。我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也在等你醒悟。如今看來,你還沒有完全迷失。”

陸觀瀾苦笑:“也許我早己迷失,只是還未墜入深淵。”

“那就讓我們一起,再走一段路。”謝懷瑾目光溫柔卻堅決,“觀瀾,你不是孤身一人。無論前路多麼險阻,我都會陪你。”

她伸出手,指尖在月光下微微顫抖。陸觀瀾遲疑片刻,終於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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