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院落中一輪冷月高懸，光輝自簷角垂下，斑駁地映在青石地面。風自西來，帶著初夏的熱意，卻不能驅散陸觀瀾心頭的寒涼。他站在試驗室門口，手中提著一盞玻璃罩的油燈，燈火微微顫動，映出他面龐上一道道細密的汗珠。
這座院落原是前朝舊臣的居所，近年荒廢，被陸觀瀾以一紙契約據為己有，改作試驗之地。院外是京城的短巷與喧囂，院內卻恍如隔世。今日，試驗室裡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叫沈冽，字子寒，出身湘軍世家，留洋歸國的新式軍官。沈冽身形挺拔，西裝革履，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唯有眉眼間那抹鋒利，昭示著他與尋常權貴的不同。
“觀瀾先生，我聽聞您的名己久。”沈冽微微一笑，伸手拂過試驗檯上的銅製零件，“今日冒昧造訪，是為觀一觀傳說中的奇蹟。”
陸觀瀾冷眼相迎，語氣平和：“本處並無奇蹟，只有失敗與代價。”
沈冽不以為意，步步逼近：“可您每一次的失敗，皆為天下人所驚。死者復生，點石成金，甚至操縱人心——這些，不是奇蹟嗎？”
陸觀瀾不答，只在桌上輕叩指節。油燈下，他的指甲映出隱隱血色，彷彿象徵著這座院落裡流轉著的危險與誘惑。
——
試驗檯上的機械殘骸，靜靜訴說著過往的瘋狂。銅線纏繞，齒輪巢狀，電瓶旁的玻璃瓶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紅色液體。沈冽伸手去碰，被陸觀瀾一聲斷喝：“小心，那是‘赤靈溶液’。”
沈冽手指一頓，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赤靈溶液？據說能令死人心臟再跳一夜？”
“若你願意，也可讓活人心臟停跳一夜。”陸觀瀾冷冷道。他的目光如刃，掃過沈冽的臉，“你來這裡，不只是為了看熱鬧吧？”
沈冽正色：“你知道朝局動盪，西方列強環伺。陛下與攝政王皆欲招你入幕，許以高位。可你偏偏不肯。你究竟在等什麼？”
陸觀瀾不置可否，他手指輕點桌上的一張素描紙，那是他近來設計的新式機械人草圖。紙上墨跡未乾，線條銳利如刀鋒。
“我在等一場風暴。”陸觀瀾低聲道，“一場足以顛覆舊秩序的風暴。”
沈冽微微眯眼，半晌才道：“你不信舊朝，也不信新政，卻始終在這條縫隙裡徘徊。你以為孤身一人能掌控風暴？”
陸觀瀾抬頭，月光在他眼中凝成一線寒光：“風暴無需掌控，只需引燃。”
——
忽然，夜色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外，一個青衣少年跌跌撞撞闖了進來，氣喘吁吁，臉色慘白。少年名喚阿旺，是陸觀瀾收養的孤兒，也是他的助手。阿旺手中緊攥一封信，信封己被汗水浸溼。
“先生，出事了——西廠的人查到這裡來了！”阿旺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們帶了槍，說要帶您去見攝政王。”
沈冽眉頭一挑，嘴角浮現一抹難以琢磨的笑。他緩緩轉身，對陸觀瀾低聲道：“這就是你引來的風暴嗎？”
陸觀瀾不語，只是將油燈置於試驗檯中央，火光照亮了每一張圖紙、每一件器物，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倔強與瘋狂。
“沈先生，”陸觀瀾淡淡道，“你是來威脅我嗎？還是想救我？”
沈冽輕輕搖頭，目光深邃如潭：“我是來與你交易的。”
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紅色錦帕，緩緩攤在桌上。錦帕上繪著一隻展翅的紙鳶，鳶腹處卻以硃砂點出一團血色。陸觀瀾心頭一動，認出那是“赤社”的暗號——赤社乃當今最神秘的革命團體，行事詭譎，傳言與西方列強私下勾連，旨在推翻舊制，建立新秩序。
“觀瀾先生，”沈冽聲音低沉，“你若肯與赤社合作，這些赤色的試驗檯，將不再是你一個人的孤注一擲。你能得到資源、庇護，還能見證你的理想在新秩序中落地生根。只要你願意——將你的實驗成果，獻給我們。”
陸觀瀾沉默良久，他的目光在試驗檯與錦帕之間來回游移。院外的風愈發急促，彷彿整個夜晚都在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阿旺緊張地看著陸觀瀾，唇齒微顫，似乎想勸卻又不敢出聲。沈冽則靜靜等待，彷彿篤定這位天才不會拒絕這來自歷史深處的邀約。
終於，陸觀瀾緩緩開口：“你們要的，不只是我的技術，更是我的信仰。可你們的信仰，與我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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