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明最熟京師人情世故，專司魏忠賢私宅打點。
孔有德持重沉穩、言語有度，專謁內閣首輔來宗道。
尚可喜不善鑽營，留守驛館，封存禮冊、看守重貨，絕不露面應酬，免得失言敗事。
入京第一日，天色暮沉。
魏府門前車水馬龍，勳臣、督撫、巡按絡繹不絕，卻無一人敢公然攜禮入內。
魏忠賢收禮，最忌張揚，所有饋贈一律暗遞、無帖、無名、無跡。
耿仲明換上一身素色武官常服，不帶甲刃，只帶兩名貼身親兵，抬著兩隻密封樟木箱，箱外覆以尋常軍務布囊，看似是尋常軍情文書，內裡卻是遼東上品人參、紫貂皮、東珠、足色紋銀。
至魏府大門，門子眼皮極刁，見是外地武官，並不放行，只冷淡抬手阻攔：“廠公近日不見外鎮將官，有公事遞通政司、走正規文書，私謁免談。”
耿仲明深諳規矩，不辯不爭，悄步上前，袖中摸出兩錠足銀，不動聲色塞入掌事門子手中，低聲道：“小人東江鎮差官，非為公牘，只為替帥府盡一點區區孝敬，求公公府內管事大人通傳一聲，不必勞動廠公真身。”
門子掂了掂銀兩，面色稍緩，眼底戾氣褪去大半，低聲叮囑：“東西留下，人不許入府，不許留名、不許留字，更不許在外張揚。等候訊息便可。”
這是魏府多年不變的潛規則：只收物、不見人、不留痕。
耿仲明心領神會，將箱籠盡數交割，全程不寫禮單、不遞名帖、不留片紙憑據，只口頭託門子轉達一句話：
“東江毛帥久守海外，苦寒無依，懇請廠公體恤，暫緩登島點兵核查，餉銀照舊核發。”
交割既畢，耿仲明不帶一絲停留，轉身退走，行至街口才長鬆一口氣。
在經歷了客氏這件事，魏忠賢最怕外官私結、留下把柄，故而所有私饋一概暗收、暗辦，事成無聲，事敗無據。
另一邊，內閣首輔來宗道府邸，規矩更顯斯文陰柔。
來宗道身為當朝宰輔，愛惜名聲，不肯赤裸裸的貪穢，不收金銀現銀，只收珍玩、皮貨、人參、字畫雅物，美其名曰“鄉誼饋贈”，避開貪腐之名。
孔有德獨自登門，持一紙尋常問安手帖，並無半句請託公事。
府中管家引他入偏廳小坐，不上正堂，不設官禮，便是私下待客，避開耳目。
孔有德言語謙卑，分寸極穩：“首輔大人操勞國事，我鎮毛帥遠在海外，無以為敬，僅有遼東土產些許，聊表寸心。東江數萬將士死守荒島，牽制後金，只求朝中體恤邊苦，不必苛責兵額虛數，暫緩勘核，安穩海疆軍心。”
來宗道端坐主位，神色淡然，不看禮貨、不問數目，只慢悠悠開口：“邊臣苦勞，朝廷自知。兵餉核定、點閱虛實，皆是舊例，非老夫一人私意。爾等回去告知毛帥，安心守島，勿生妄念，朝堂自有分寸。”
此話便是默許。
文官收禮，從不當場許諾、不當場應事，只以一句“自有分寸”暗許周全，既無把柄，又能辦事。
孔有德心知事成，不再多言，躬身告辭，進退有度，半點不逾規矩。
驛館之內，尚可喜獨坐燈下，看著桌上封存的剩餘禮貨，面色鐵青，滿心憤懣。
他出身將門，父兄皆死於遼戰，素來信奉軍功立身、正道報國，最惡官場鑽營、賄賂權貴。
“我輩刀尖舔血、海上拋命，保的是大明江山。”尚可喜低聲自語，“如今卻要靠行賄閹黨、巴結首輔，才能換一口軍餉、換一次不被核查。如此朝堂，守之何益？”
他心中寒意在這一刻深深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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