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乙弗玉還留在書齋中。
“大人,今年離景臺招進來的新人不止他們幾個,賀修遠是世家子弟,顧琳琅是商賈之後,周衍之身份至今存疑。您為什麼偏偏挑中這三個人?”
汪固靠在椅背上,他沒有立刻回答,沉吟半晌才開口:“離景臺的名聲,你比我清楚。外面怎麼說我們的?女皇內衛,鷹犬走狗,那些出身清白,前程光明的人,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有人願意放棄大好前程來離景臺,說明他們心裡有自己的打算,那些打算裡,有私心,有秘密,有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這很正常。”
汪固說得沒錯,每個人都有私心,她乙弗玉應當是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她是將軍之女,原本可以錦衣玉食度過此生,卻寧願放棄郡主身份,進入離景臺,別人可能各懷心思,但她乙弗玉,卻只是想要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乙弗玉靜靜看著汪固,等著他說後面的話。
”身份有問題的人,在離景臺不算少數。一個人有過什麼過去,做過什麼事,那是他之前的路,離景臺看的不是他來之前是什麼人,是他來之後能做什麼事,今天的忠臣良將,明日也可能變成亂臣賊子,而之前有汙點的能人,也可以被朝廷所用,變成國家棟梁。“
他頓了一下:”離景臺乾的是修剪人心的活。我從不要求人盡善盡美。能把刀刃磨利、能把線頭捋順,能在關鍵時候不掉鏈子就夠了。“
乙弗玉點了點頭:”明天我帶他們去碧虯司報到。“
”去吧。“汪固說。
第二天一早,乙弗玉帶著周衍之三人走出了值房,他們沒有往平時走的方向去,沒有去演武場,沒有去庫房,也沒有去膳堂。乙弗玉領著他們穿過一條廊道,拐過月洞門之後又過一道小門,小門開啟後,裡面竟別有洞天,這是周衍之等人之前未曾踏足過的地界。
眼前是一座兩層高的寬闊樓宇,通體刷成絳紅色,雕欄漆金,斗拱飛簷,看起來莊嚴無比,樓宇前的大院中,有身著不同制式服裝的蟬衛穿行而過,有人手裡捧著文書,有人腰間掛著長短各異的佩刀,還有人穿著和乙弗玉一樣的玄色勁裝,步伐迅疾。
顧琳琅跟在周衍之後面,明顯有些訝異:”這小門後邊兒怎麼比我們平日裡呆的地方大了三倍不止?“
”離景臺在明面上只有那麼幾間屋子,但是到了這兒,地面加上地下,一共有六層,這是離景臺最核心的辦公場所,也是機要所在,名為碧虯司。“乙弗玉說著帶著他們走到樓宇半開的銅門前,門上方的石刻上刻著三個篆字:碧虯司。
乙弗玉推開門,裡面的景象讓顧琳琅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座樓宇內的空間比他們想象的大了不止一倍,整個碧虯司分成數個大小不同的區域,中間是開闊的廳堂,兩側是排列整齊的工作間,高處的通風口將日光引下來,將整個屋內照成明堂。
“蟬衛在神都設五個衛所,前後左右中,每所下轄十個司,鑾輿、擎蓋、扇手、旌節、幡幢、班劍、斧鉞、戈戟、弓矢、馴馬,負責皇家儀仗。除此之外——”乙弗玉頓了頓,“還有上前、上後、上左、上右、上中、中後六所,裡面都是力士和軍匠,修橋補路、鍛造兵器,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幹不了的活。”
周衍之順著乙弗玉的目光看過去,側院裡果然有幾個力士正蹲在地上打磨什麼,地上堆著一摞摞的鐵料,火星四濺。再往裡走幾步,一群軍匠在長案前擺弄著一把新制的弩機,一個年紀稍長的匠人正在調整弩臂的弧度,旁邊一個年輕人翻著一本手抄的器械圖譜,一邊看一邊在紙上記什麼東西。
“原來傳聞中所說,竟然是真的!”顧琳琅終於開口,聽完乙弗玉的一番話,他恍然大悟,傳言非虛,甚至更勝一籌,顧琳琅接了乙弗玉的話茬,如數家珍起來:“除此之外的,經歷司和碧虯司了,這兩個司由兩名指揮使直接管理,經歷司主掌文書機要,是秦穆秦大人負責。碧虯司負責情報蒐集、監察百官,處理皇家相關的案件,由汪固汪大人負責,一旦有聖上欽定的案子,離景臺的碧虯司可以越過三法司直接干預。”
乙弗玉已經走到廳堂中央,聞言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顧琳琅,她的目光裡沒有驚訝,畢竟在此前的案子裡見多了顧琳琅“包打聽”的能力,倒顯得有些習以為常:“才來沒幾天,蟬衛就全讓你摸透了,汪大人的安排確實有他的道理。你這樣的人不放在身邊,容易令人寢食難安。”
顧琳琅被她這句話誇得有些飄飄然,他往前邁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說點什麼更勁爆的:“這才哪到哪?你們這些校尉頭領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我都一清二楚。乙弗校尉,你本是驃騎大將軍之女,冊封丹陽郡郡主,但從小便偏好男子裝扮,不愛紅裝。還有我們的指揮副使汪固大人,他與指揮使秦穆秦大人曾是師兄弟,兩年年輕時候據說愛慕過同一位女子,因此分道揚鑣——”
他話沒說完,周衍之已經捂住了耳朵轉過身去,邊走邊往後扔下一句:“且慢,如果你一定要在碧虯司的地界上說主官的秘辛,那還是不要告訴我了,我怕聽完身首異處。”
顧琳琅在後頭“哎”了一聲:“我還沒說完呢!”
乙弗玉有些無奈,說出一句忠言:“人用幾個月學會說話,但要用一輩子學會閉嘴。這句話送給你最為合適。”
賀修遠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伸出一隻手在顧琳琅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跟上了周衍之的步子。
顧琳琅被兩人落在廳堂中央,左右看了看,只剩下乙弗玉背手而立,目光不算友善,他自覺果然是言多必失,隨即快步追上去。周衍之沒有回頭,但他聽見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正一左一右地跟上來,一個輕快,一個沉穩,和他自己的腳步節奏不同但方向一致,殊途同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