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沒有等祁同偉答覆,又繼續說道:“只有公事公辦,實事求是,該怎麼查就怎麼查,不摻一點私人恩怨,也不怵權勢背景,才是最穩妥的路。”
高育良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語重心長地說道:
“同偉啊!你要記住,能坐到省部級這個位置上的人,沒有一個是蠢的,他們看事情看得非常明白。你是真心為公,還是藉機謀私,人家一眼就能看明白。爭位置不是靠踩別人,必須要你自己立得住。”
祁同偉握著聽筒,後背竟滲出一層薄汗。
之前他滿腦子都是 “查了有什麼好處、不查有什麼壞處”,反倒把這最根本的原則給忘了。
此刻被高育良點透,他只覺得豁然開朗,又暗自後怕,還好今天這件事自己打電話問了高老師,要是真憑著自己那點小心思亂來,怕是把馬上就要到手的政法委書記的位置給推出去了。
“老師,我明白了。” 他的語氣徹底穩了下來,“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這件事就實事求是的來,線索查到哪,我們就跟進到哪,絕不多一分,也絕不少一分。”
“嗯,你明白就好。” 高育良淡淡應了一聲,想了一下,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該給祁同偉說清楚,於是又道:
“你要記住,在陳省長手下做事,什麼都可以模糊,但底線一定不能模糊,只要你不幹壞事,就沒誰能壞你的事兒。”
放下聽筒,高育良站在窗前搖了搖頭,自己這個學生,終究還是不夠成熟,還需要再鍛鍊鍛鍊。好在底子不壞,也聽得進去勸,有拿不定主意的,也知道問,而不是埋頭往裡衝。
他剛才在和祁同偉通話的時候,才一下反應過來,這次陳其書讓自己辭職可能還有一層原因,就是自己可能在陳其書眼中並不適合政法委書記這個角色。
陳其書想要的是一個殺伐果斷,在關鍵時候能下得去手的人,而不是自己這樣遇事總愛反覆思量、瞻前顧後,到底是多了幾分優柔寡斷,少了些當斷則斷的魄力的人。
這邊祁同偉掛了電話,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再看桌上的報告時,眼神己經沒了剛才的猶豫。
他拿起筆,在頁首處批了“同意上報”西個字,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心裡也徹底定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沙瑞金在辦公室盯著報告裡牽扯出何黎明的那段材料,握著鋼筆的手猛地頓住,鋼筆的筆尖在紙上畫出了一道汙跡,他卻渾然未覺。
沙瑞金緩緩放下那份掃黑專項報告,目光在“何黎明”三個字上停了許久,臉上不見怒意,只剩一陣沉鬱的頹廢,濃濃的悔意順著心口慢慢漫了上來。
他現在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事到如今,怨不得旁人,根子全在自己的一念之差。
現在自己在上層的眼裡,恐怕己經完全就是個識人不明、用人失察,在幹部選用上把關不嚴、眼光走偏、不堪重用的一把手了吧。
回想起來,自己來了漢東,還不滿半年,就己經在重要的人事上看走眼了三次了,第一次是吳春林,第二次是王政,現在又是自己極力推薦上政法委書記的何黎明。
要知道,這次自己可是下了血本和對方進行競爭的,幾乎把能用的關係全都己經用上了。
現在唯一還肯接自己電話的養父,這次之後可能也不會和自己聯絡了吧。
就連最看好自己的岳父秦老,也不知道會對自己失望成了什麼樣。
他忽然又想起了岳父在上次自己進京述職後的叮囑:
回了漢東,別再跟陳其書爭一時長短了,你是省委書記,把方向、管大局、帶好隊伍就是本分。陳其書有衝勁、能幹事,你順著他,扶他一把,漢東的成績上去了,裡頭自然有你的功勞,犯不上對著幹。
剛回到漢東那會兒,他本也是這麼想的。
可架不住李達康和田國富這兩人在一邊旁敲側擊,一來二去,他心底那點爭強好勝的心思便被勾了起來,總覺得自己是一把手,總得在關鍵崗位上有自己信得過的人,不能讓政府那邊把實權都拿了去。
正是抱著這份心思,自己才放棄了上次和陳其書改善關係的大好機會,這次自己舉薦何黎明,甚至在向中樞彙報時說了一些有點過激的話。
如今何黎明涉案的線索擺出來,自己力薦的人竟和京海黑惡勢力牽扯得這麼深,等於結結實實在自己臉上扇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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