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來信
三月二十九清晨,一封信從沁芳院的后角門遞了進來。
走的是舊路。
不是謝府正門收的帖,是沈府那頭轉的——林氏身邊的人送到謝府後角門,再由一個面生婆子捧進沁芳院。信封是沈府的樣子,封口卻壓著裴府的並蒂蓮紋。
青黛認出那紋樣,眉頭先皺了。
“是二姑娘的。”
沈照檀正在給昨夜那頁紙壓尺。她沒有立刻接,先看了一眼封口——蓮紋壓得周正,火漆卻薄,像是臨封時手有些急。
“拆。”
信紙是裴府的箋,灑了細金。字是沈令姝的字,比從前工整了些,想必在裴府學過規矩。
開頭是新婦向“姐姐”問安的客套話,一句一句,挑不出錯。
往下,話就軟下來了。
她寫裴府規矩重,晨昏定省一日不能錯,婆母看人看物都挑剔,連她屋裡擺一盆海棠都要回過話。她寫裴行舟成婚後忙,常宿在外院,十天裡見不上幾面。她寫自己樣樣順著、事事陪著小心,卻總覺得這座侯府“熱鬧是熱鬧,暖是不暖”。
寫到中段,筆鋒一轉,問起沈照檀來——問姐姐在謝府那樣冷清的門第裡,是怎麼一進門就站住腳的,是不是有什麼“做新婦的訣竅”,肯不肯教她一二。
沈照檀看到這裡,唇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沈令姝從小哭,哭從來不白哭,這封信也一樣。通篇看似抱怨,抱怨卻挑著說:說裴行舟冷淡,是要她接一句“我夫妻也不睦”;說婆母挑剔,是要她嘆一聲“你嫁得也不易”;問她在謝府怎麼站住,是要她順口答出靠的是嫁妝、是太夫人,還是謝無咎。每一句委屈後頭,都留著一個等她去填的空——半封是真不順心,半封,是想探出她在謝府到底握了多少、那樁查到一半的舊事又知道了幾分。
她接著往下看。
信的末了,沈令姝像是隨口抱怨了一句:裴府東院近來藥氣重,管事們往朱雀坊那頭跑得比往日勤,她住得近,被燻得時常頭疼,問姐姐可知道什麼安神的方子。
沈照檀的目光在這一行上停住了。
朱雀坊。
東院。
藥氣。
她把這幾個字看了兩遍,面上卻沒有動。
青黛在旁伺候,見她久不翻頁,輕聲問:“姑娘,二姑娘說什麼了?”
“說她在裴府不好過。”
“那......”青黛遲疑,“到底是真不好過,還是又來探姑娘的?”
“都是。”沈照檀把信放下。
前世那座金玉其外的寧遠侯府,她是親身住過、又從那扇朱門裡被一步步抬進詔獄的。如今換親一改,沈令姝搶去的“好姻緣”,正是那座籠子;她信裡的頭疼也好、冷落也好,是她自己要的命數。沈照檀不心軟——欠她的那一句“當心”,前世已經替她死過一次了。
可那一句“東院藥氣重、管事往朱雀坊跑”,沈照檀記住了。這是頭一回,有人從裴府的院牆裡頭,把一縷和她查的東西能對上的氣味,遞了出來。
朱雀坊東夾巷那扇折蓮門,門釘缺一枚如折蓮,門裡人稱“東院”,是她讓長風遠遠看過、卻始終不敢近的地方。沈府添妝那隻香囊原匣,從后角門上了侯府回車,第一段路也是往朱雀坊東側去的。她查了大半個月,夠著的都只是門外的影子——遞香的散工、換封的瑞香鋪、後巷的青漆小門,沒有一條能伸進裴府的院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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