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內宅剛剛逼出那句“舊規又不是小的一人定的”,剛剛把“舊規背後的人”這五個字寫進簿子——裴府的信,前腳就到了。
早一日不到,晚一日不到。偏偏是這一日。
沈照檀盯著那兩樣東西,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也許這兩隻手本就不是兩隻。
她沒有把這話寫下來。一封催著要舊物的信,一樁內宅補賬的舊事,還不夠她把這兩隻手釘成一隻。可那層貼著脊背的寒意,是真的——像有人在暗處,同時撥動了兩枚棋子,一枚要她手裡的東西,一枚抹她腳下的賬。
回信,她寫得滴水不漏。
她先謝過妹妹惦記,又謝裴行舟一片“孃家舊情”。
然後,話鋒一轉。
她寫:顧氏遺物,早隨她出嫁那日,一件件入了謝府公中造冊、兩把鑰匙分持封存。要清點,便要走謝府的禮,開謝府的庫,請謝府的人在場——這是規矩,不是她一個出嫁女想交給誰、便能交給誰的。
她又寫:孃家若真惦記顧氏舊物的體面,倒有一樁更要緊的,煩請裴行舟幫襯。母親當年的嫁妝、舊賬,是經了人手送進沈府的;那經手的明細、簽押的舊檔,沈家這些年也一直沒理清。裴行舟既願替沈家理舊事,正好請他把當年經手顧氏嫁妝、舊賬的那一份明細,一併送來謝府,與公中造冊的底子對一對。
兩邊的底子對齊了,舊賬自然就清了。
寫罷她擱筆把信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又叫青黛取來謝府公中造冊的底子,照著上頭“顧氏遺物入冊”那一條的措辭,把回信裡相應的幾句改得分毫不差——日後裴府若想挑她回信的字眼做文章,每一句都對得上謝府現成的冊子,挑不出錯。改完,她才讓青黛重新謄清。
這一封信,遞出去的不是東西,是一個反問。
他要她手裡的舊賬,她便請他先交出當年經手舊賬的明細。他若真有那份明細,遞過來,她正好看看裴府手裡到底攥著顧氏的多少底;他若拿不出,這樁“替沈家理舊事”的好意,便自己先站不住腳。
球,踢回了裴府。
“慢一日送。”她對青黛道,“顯得我為這樁事,想了一夜。”
青黛抿著嘴笑了一下,應了。
把信封好,沈照檀卻沒有立刻讓青黛拿走。
她又把沈令姝那封信,從頭到尾細細看了第二遍。這一回不是看那些催她交東西的話,是看那些沈令姝隨手寫下、自己未必當回事的閒筆。
第二段裡,沈令姝抱怨裴府冷清,說裴行舟成婚之後愈發不著家,白日里常不在內院,“總往東院去理藥”。
東院。理藥。沈照檀的目光,在這幾個字上停住了。
這些日子,“東院”二字於她一直只是個飄忽的名號——朱雀坊東夾巷那扇折蓮門裡人稱“東院”,邊軍舊人薄信上那行舊抄寫著“裴府藥局收,別署東院”,卻始終不知是誰在那裡、管著什麼。如今沈令姝這一句隨口的抱怨,替她填上了最要緊的一筆:往那東院去理藥的,不是哪個掛名的管事,是裴行舟本人,親自管著。
這一筆,比上一封信裡那縷模糊的藥氣,又近了一層。上回她只知東院理藥,這回她知道了是誰在理。沈令姝不知道這一句的分量,只當是抱怨夫君不著家,順手寫下了;可落在懂這味藥的人眼裡,這一句閒話,比她那些催著要東西的正話要重得多。
沈照檀提起筆,在那一頁留白上——左列“內宅·舊規背後的人”,右列“裴府·伸手要藥案”——兩列之間,落下一道極淡的筆,連而不實,旁邊只添了一個字:
同?
是不是同一處來的,她還不寫。一封催著要舊物的信、一樁內宅補賬的舊事,還不夠她把這兩邊釘成一處。可這一問,她記下了。
“這封信,”她把回信遞給青黛,又指了指那頁留白,“連著長風那張朱雀坊的條子,一併收進匣裡。往後我要常拿出來看。”
青黛接過,把信、條子、那頁留白一樣樣疊好,放進案下那隻匣中,又把鎖釦按上。沈照檀看了一眼日頭爬上的簷角,起身走到窗邊,將那扇支著的窗推開了些——風裡還帶著海棠的甜氣。她站了片刻,轉身吩咐青黛備車具文房,明日她要親去月例房,盯那筆掛在乙七牌下的半月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