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刀劈的是“狠戾”二字。
兩把刀一合,“狠戾構陷”那頂對方藉著滿京城的嘴、扣到她頭上的帽子就扣不住了。
醫理證她查的是真案,掌事牌證她每一步都合規。一個新婦,照著謝家的規矩、拿著翻不掉的醫理,查一樁實實在在的內宅毒案——這叫“恪盡職守”,怎麼會是“狠戾構陷”?
到那時太夫人就有了重新站到她這邊的理由。
到那時她就不必再被那兩個會變的活口捆住手腳;不必再被四面的流言牽著鼻子。
她可以反過來。用這兩把刀,把那隻一直躲在暗處放冷箭的手,一寸一寸逼到臺前的光底下來。
沈照檀在燈下把這條思路從頭到尾理順了,這幾日第一次她的眼裡有了光。
不是被逼到牆角強撐出來的那種硬;是看見了路、尋到了破局之法的那種亮。她不再是那隻被四面合圍疲於奔命的獵物了。四面合圍又怎樣?合圍困得住一隻到處亂撞的獵物,困不住一個,找到了命門的獵手。
她抬起頭。窗外仍是一片濃黑,離天亮還早。
外間忽然傳來輕微的窸窣聲。青黛原本歇在值夜的小榻上,被裡頭持續不斷的翻紙聲驚醒,披衣坐起,隔著簾子問:“夫人,可是燈暗了?”
“燈好好的。”沈照檀合上醫錄,“我吵醒你了。接著睡罷,明早照平日的時辰起,不必提前。”
外頭安靜了一會兒,才傳來青黛含混的一聲“是”。榻上的被褥又輕輕響了兩下,很快沒了動靜。
沈照檀把醫錄收回暗格,只留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兩行:先驗世子,再核病退舊僕。隨後將紙壓在壓尺下,熄燈歇了一個多時辰。
***
辰初,兩處守衛分別遞迴平安的暗號。曹嬤嬤核過口訊才進沁芳院,並未去問兩處藏身的具體方位。青黛剛把早膳擺齊,沈照檀便讓她們一道坐下,先把粥喝了。
“昨夜都沒有異動。”曹嬤嬤喝了半碗粥才回話,“小藥工受驚未定,睡得不踏實;孫婆子那邊倒還安分。長風已經換過守夜的人。”
“人照舊護著,不能松。”沈照檀將昨夜寫的紙推過去,“只是從今日起,查案的根不能只系在他們的口供上。”
曹嬤嬤看過那兩行字:“夫人想從世子的舊疾重新查?”
“先把他近幾年的脈案、用藥和煎藥記錄擺在一處,再驗藥罐裡留下的東西。”沈照檀道,“若真是舊傷反覆,脈症與方藥應當彼此相合;若有人長期摻進不該用的藥,也不會一點痕跡都不留。”
至於那些“病退”的舊僕,則要再看他們出府前後的病冊和藥方。孫婆子可以翻供,小藥工也可能改口,紙上的日期、藥裡的配伍卻不會因他們害怕便自行改變。
曹嬤嬤仍有疑慮:“可這些醫理只有夫人看得懂。裴府若說世子本就體弱,舊僕也確有舊病,外人未必肯聽咱們的。”
“所以眼下不拿醫錄去定裴府的罪。”沈照檀說,“先證謝府藥房的用藥確有異常,再證病冊與實際症候對不上。只要坐實府中確有一樁毒案,我查賬、查人的名分就還在,太夫人也不能只憑外頭一句‘構陷’便收回掌事牌。”
她說得剋制。醫錄能證明到哪一步,要等驗過才知道;將來若真要拿到官面上,還須找可信的醫者複核,不能只靠她一人的判斷。但這至少是一條不必把成敗全壓在兩個證人身上的路。
曹嬤嬤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問:“今日從哪裡下手?”
“用過早膳,你去舊藥房取世子近三年的脈案、副方和煎藥簿。只說我要整理他的舊疾,先不要驚動旁人。”沈照檀看向青黛,“你替我備紙籤和兩隻空匣。送進來的東西逐頁編號,原件與抄件分開收,免得再出差錯。”
青黛應下。沈照檀又道:“午後請長風過來,我要再問一次短刃、藥箱和兩處腳印。醫證歸醫證,昨夜來過的人也不能放掉。”
分派完,她才讓曹嬤嬤回去換身衣裳、歇半個時辰,巳初再辦事。曹嬤嬤沒有推辭,行禮退了出去。
晨光漸漸越過窗欞。青黛收拾好碗筷,取來紙籤和空匣。沈照檀洗淨雙手,從暗格中捧出第一冊顧氏醫錄,翻到母親記載慢毒脈象的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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