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顛了一下。白玉從車板上蹦起來，她一把按住。
“就趙紅的事，王嬸先看出來的。田埂上吐了兩回，王嬸說你是不是有了，趙紅當場翻臉。後來肚子藏不住了。”白玉把手裡那根草莖掐成兩截，“大隊長把她叫到大隊部。無非就兩選擇下放農場或者結婚。”
“她選了結婚。”
“她有的選嗎。”白玉把草莖扔在車板上，“鄭衛民是大隊長親自去鎮上供銷社後門揪回來的。麻子六那個倒票攤子也端了，鎮上公安蹲了好幾天，人贓並獲。鄭衛民幫著跑腿，被公安叫去問了兩天話，最後查清只是跑腿不算同夥，放了。檔案上記了一筆。”
“那以後想要回城就難了。”現在才68年翻年69，離77年還早著呢。有的熬了
“‘涉嫌參與投機倒把，經審查認錯態度良好，不予追究’。夠他背一輩子。以後招工、回城、推薦上大學，檔案一抽出來就是這一行字。”白玉的搪瓷缸又顛了一下，她看都沒看，“結婚結得寒磣。沒酒席，沒新衣裳。大隊部簽了字就完事。孫紅梅嗑著瓜子從頭看到尾，一句話沒說。”
章笑笑轉過頭。孫紅梅什麼場面都愛看，但從不開口。
“嚇的。趙紅的事讓她後怕了。她跟王建國那檔子事，還好沒懷孕，沒被捅出來。”白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劉招娣倒是難得跟她表妹一條戰線。錢玉早就跟他們劃清了，跟孫曉說趙紅懷孕以後更加鼻孔朝天，打水都插隊。”
“還有方文走了。”白玉看著吃驚的章笑笑，一副失我就知道樣子。
“走了？”章笑笑不解。
“跟陸白吵了一架。吵了什麼沒人知道。沒過幾天手續就下來了。多快。”白玉把搪瓷缸換了個手，“快到她拎著皮箱上牛車的時候，老知青還沒反應過來。有人陰陽怪氣說到底是高幹子女，她沒理。”
“她毛衣拆了沒有。”章笑笑忽然問。
“拆了。繞成團扔他鋪位上。”
章笑笑嗯了一聲。白玉看著她。問毛衣就是在問人。這話不用說出來。
“方文走的時候讓我跟你說，以後到了滬市去找她。”白玉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陸白從始至終都沒出現，在知青院像是隱形人。”
過了片刻，章笑笑問：“趙紅和鄭衛民結婚之後住哪兒。”
白玉的嗓門立刻高了半截。“住知青點！兩個人誰也不出錢蓋房子。誰也不出，一個住男宿舍，一個住女宿舍，孫紅梅讓他們搬出去，兩人就吵吵，全知青點在看笑話。吵了幾天不吵了。”
“找到共同目標了吧。”章笑笑說。
“對，你的院子。”白玉把搪瓷缸往車板上一擱，“鄭衛民先去大隊部要地皮。要你院子旁邊的那塊。大隊長說沒有了，你不知道咱們那片本來就那丁點大，我，你，徐航，後面陳滿倉和孫曉也出來蓋，沒位置了。”
“陳滿倉和孫曉？”
“對，沒想到吧。地被拒了以後盯上你的院子了。鄭衛民自己不敢跟你硬碰，他讓趙紅出面。趙紅仗著肚子越來越大，覺得沒人敢動孕婦。你自留地裡她己經種上菜了，插了根紅布條，寫著她的名字。”白玉頓了頓，“說這叫‘先佔先用’，說你的院子空著就是浪費。沒人應她。孫曉說人家自己花錢蓋的房子，你們夫妻倆不出錢不出力，嘴一張就想住進去，要不要臉。結果趙紅肚子，撒潑打滾訛了孫曉十塊錢。”
牛車拐過村口老槐樹。曬穀場上空蕩蕩的，玉米鬚還在地上粘著。
章笑笑在村口下了牛車。“你先回院子。我晚上做了飯端過來。”
推開院門。滿牆的藤蔓同時從牆頭垂下來。最粗的那根卷鬚繞上章笑笑的手腕，繞了兩圈才鬆開。藤皮上有一道道細裂紋。雞肥了一圈，咕咕咕擠在籠子裡。灶臺邊碼著一摞劈好的柴。
章笑笑走到自留地邊上。大白菜被拔了七棵。空出來的位置上歪著幾棵瘦白菜，菜葉子蔫黃，根沒扎穩，一看就是首接從別處移過來連土都沒拍實。地邊上插著一根竹竿，竹竿上綁著紅布條，布條邊緣被雨水打得起毛。上面兩個字：趙紅。
盯著看了幾秒。伸手拔了。
炕蓆上以及被打掃過了。她把被褥抖開晾在炕沿上，推開木窗透氣。藤蔓己經從牆頭探進窗戶半尺，卷鬚搭在窗框上輕輕晃著。
章笑笑累極了，從空間拿出新的被褥，她總覺一個月沒住人的褥子有股怪味，索性換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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