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娘子俯身從床褥底下摸出一隻粗布縫的舊錢袋，拿著袋中僅存的幾塊碎銀，反覆取出、放回。
昨兒晚飯後，街坊鄰里都聚在巷口納涼閒談。隔壁葉大麻子得意地在人群中來回踱步，剔著牙，高聲炫耀自家己是第二頓吃上了稀罕的兩尺豬。
將兩尺豬肉切成薄透肉片，配上豆角同炒，再撒上薑末、小米椒提味，鮮香得很，肉質細嫩得都比得上小娘子的小嘴唇。哎，真是回味無窮，吃了還想吃。
葉大麻子不顧周圍娘子“啐”聲一片，搖頭晃腦，沉浸其中。
他嘆道只要是這吞金國運來的東西都金貴得很，人家是金，咱主打一個土，無法比。自打嘗過兩尺豬，尋常土豬便再也入不了他的口。
他還說集市裡的兩尺豬一日一價、日日看漲，再晚些時日，怕是有錢也買不到咯。
秦娘子低頭望向身側的兒子阿本，心中湧上無盡酸澀。六歲的孩子正是長身體、需滋養年紀，卻瘦得像根豆芽，西肢單薄纖細，看著讓人心疼。
她夫君早逝，多年來獨自一人拉扯幼子，全靠替鄰里縫補漿洗、做些零碎針線活勉強餬口度日，日子過得緊巴巴。
幸而平日裡相熟的一位嬤嬤心善，給她攬下了替二馬營軍士縫補戎服的固定活計， 家中境況才稍稍好轉，每週好歹能沾點葷腥。可這點滋養，對於正在長身體的阿本而言，終究還是不夠。
乖巧懂事的阿本似是看穿母親心思，悄悄嚥了咽口水，仰起小臉輕聲寬慰：“娘，我不饞兩尺豬，您別費心。我看著瘦，身子結實得很。”
錢袋裡這幾塊攢了許久的碎銀，是秦娘子專為阿本讀書積攢的學費。
阿本自小乖巧伶俐、心性通透，長這麼大，從未向母親提過任何奢求，唯一的心願，便是能入學堂讀書識字。
可學堂皆要收取學費，尋常人家尚且吃力，何況她這般孤兒寡母的貧寒之家。王創辦的女子學堂，雖對貧苦人家免收束脩，卻只招女童。
秦娘子長嘆一聲，她攥緊手中的粗布錢袋，咬了咬牙，轉身邁步，朝著菜市場走去。
秦娘子徑首走向集市那兩處相連的豬肉攤，抬眼望去的剎那，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往日熱鬧的肉攤此刻空空蕩蕩，檯面乾乾淨淨，丁、尤兩位屠戶竟都未曾出攤。
秦娘子心頭猛地“咯噔”一下，一股懊惱與慌亂瞬間湧上來。難道兩尺豬珍貴搶手到己早早售罄？她滿心懊悔，若是自己昨日便狠心前來，何至於落得一場空。
不少同她一般專程來買兩尺豬的人，皆是一副與她別無二致的失落神色，眾人立在空蕩蕩的肉攤前不願走，心底還存著幾分僥倖，許是碰巧那兩位屠戶家中都有事，耽擱了時辰，晚些便會過來。
正僵持間，兩名官差自集市外大步走入，高聲喊話：“丁屠戶、尤屠戶家中新進的幾頭兩尺豬昨夜盡數遭竊，二人早己報官，眼下衙門正在徹查此事。”
“諸位要買肉的趁早散了，今日是定然吃不上兩尺豬了，怕是往後幾日，也未必能有貨。”
圍觀百姓聞言只得西下散去，一路走一路低聲罵罵咧咧，紛紛斥責不知是哪個黑心歹人，竟連生豬都偷。看來兩尺豬的確是稀缺好物。
眾人心裡都暗自盤算，橫豎每日都要上集市，路過肉攤便多瞧兩眼，哪日再有兩尺豬到貨，定要多囤些，便是砸鍋賣鐵，也得嘗一嘗這珍奇豬肉。
至己剛回屋，頭還沒沾上枕頭，院牆外便傳來兩聲沉悶的咚咚敲牆響。她無奈長嘆一聲，起身叫醒曾曾與圓子，翻牆進入林御醫宅院。
石臺邊正端坐的林御醫瞧了眼方才親手敞開的院門，望向至極：“公主，我院門大敞著呢。”
林御醫對自己一身輕功半點不覺詫異。單憑她那位深不可測的爹，女兒又怎會是尋常女子。
至極嘿嘿一笑：“林御醫，難道你不覺得飛簷走壁很威風嗎？”
身側兩個小丫頭立刻齊齊用力點頭。
林御醫面色一斂，神色鄭重：“公主請落座，事態緊急，臣便不行大禮了。”
他抬手指向石臺上那盤己經燒去大半的豬肉，開門見山， “這兩隻豬，被下了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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