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斯羅薩的海位線每天都在退。
港口最外沿那排舊纜樁,去年還泡在水裡的底座,如今往下看,石坡光禿禿地延伸出去幾百步遠,才碰得到水面。
海水不是某天忽然沒的,是每天退一點,退一點,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慢慢拔塞子。頭幾個月沒人在意,搬運工嫌碼頭離水遠了些,多走幾步路。到半年的時候,近岸的礁石群整個露了出來,上頭的海藻幹成灰褐色的硬殼。
巴克讓航海士每週量一次水位線,刻在港口石柱上。十二道刻痕排下來,一年落差兩百米。
蘇沐站在王之高地的露臺上往下看。
退出來的不是荒灘。海底的沉積層被太陽曬乾之後,露出大片平坦的黑褐色泥地,從港口一路鋪到原來的近海區域,面積比格林位元還大。
她手裡攥著巴克送來的海退測量報告,翻了兩頁,擱下了。
“讓琵卡把新露出來的地基修整一遍,碎石清掉,排水溝照格林位元的圖紙來。”
巴克在旁邊記。
“修好了讓咚塔塔族帶人先下去養地,頭三個月不種糧,先鋪一層堆肥,翻兩遍,等土鬆了再說。”
蘇沐拿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酒坊那邊原料夠不夠再開一條線。”
巴克翻了翻賬本。“夠。格林位元上季餘糧還有三千噸沒動,加上新地今年產的,開一條沒問題。”
蘇沐點頭。“開,留夠我們自己吃的就行。”
巴克把煙桿從嘴裡拔出來,在本子上寫下數字。
新地的產出比蘇沐預想的快。琵卡和咚嗒嗒族花了兩個月把地養了出來,咚塔塔族的小人們扛著比自己身子還大的鋤頭下去翻土,三個月後第一茬試種的番薯苗冒了頭。酒坊的新生產線架起來的那天,巴克算了筆賬,光酒水一項,月流水己經追上精鹽的銷售額了。
蘇沐把盈利報表看了一遍,拿紅筆在最下面寫了個數,推給多弗朗明哥。
多弗朗明哥掃了一眼。
“又往那邊填?”
蘇沐把筆擱下。“你自己都悄摸著做了,不做出來前面的投入就浪費了,冥王的船體焊接還差最後的核心動力了,裝上去之後試機跑了幾次,第三次的震頻資料我看了,跟預期差了百分之十二,說明配重還要再調。”
她揉了揉眉心。“錢不夠就賺,不然去加林聖手裡再要點錢。”
多弗朗明哥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笑。“不知道那個老頭子聽到會不會哭。”
“誰會和錢過不去。”
蘇沐從抽屜裡翻出一疊訂單,都是這個月各方送來的採購函。革命軍什麼都要,什麼都要最便宜的,這個世界沒有勢力的價格比德雷斯羅薩的低。
她一張一張翻過去,該籤的籤,該拒的拒。
多弗朗明哥看著她,把腳從桌沿上放下來。“革命軍那邊吃了不少好處,最近在西海又掀了兩個加盟國的底,聖地那幫老頭子被折騰得夠嗆。”
蘇沐頭也沒抬。“那是他們的事,我只管收錢。”
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中間夾著兩聲尖細的哭鬧和一聲悶悶的“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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