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思恆微微頓住,看向秦勉,等她表態。
“我們帶你往東邊去,找你妹妹。”秦勉接上謝思恆的話頭,斬釘截鐵。
阿拉古喜出望外,又要磕頭,秦勉攔住他,指了指土堆旁的獸皮:“你先去睡兩個時辰,天亮了,我們就趕路。東邊的大山,叫泰山,騎馬去,明日過了晌午,一準能到。我們還有兩日時間。你暫且安穩地睡個囫圇覺。”
阿拉古像被人從懸崖外拉了上來,身心一下子從絕望無助,變得有了安全又溫暖的依靠。
一旦倉惶的神魂得以安撫,極度的疲倦感,便立刻山呼海嘯般襲來。
很快,蜷縮在獸皮中央的阿拉古,沉入夢鄉。
謝思恆瞥一眼另一張獸皮褥子。
他正有些不知所措時,金娘子已經坐進褥子裡,背靠土堆,把拱在阿拉古腿邊的大黃狗喚到身邊後,對謝思恆道:“將就著擠一擠吧。”
謝思恆走過去,也坐下來,作了淡然尋常的口吻道:“不將就,從前出兵趕路的時候,靠著樹幹子都能打盹。”
因隔著身寬如豹的大黃狗,謝思恆的侷促感,散去了八九成。
最後那一成,便由秦勉的探尋式拉話,來消解了。
秦勉還陽到金娘子身上後,像京師土生土長的謝思恆一樣,會說帶有吳語聲腔的金陵雅音。
雅音與大琉官話不太一樣,阿拉古便是醒著也未必聽得懂。
秦勉於是用金陵雅音,低語問道:“謝大人不會怪我,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要帶上阿拉古吧?”
謝思恆閉著眼睛,但面頰微微仰起,浴在朗月的光芒中。
望月思舊人。
謝思恆將臉稍許側向秦勉:“金娘子,若今日是阿勉給我們拿主意,哪怕不是同路去泰山,她也會帶上這孩子的。”
這個回應,秦勉其實已料到了。
謝思恆一路來的習慣就是,在許多瞬間,要表達對金娘子的認可甚至聽從時,總會自然而然地提到,阿勉也會作出同樣的決定。
但謝思恆的每次比附,都帶著平靜的回憶感,且一錘定音,不再允許話題如釅墨落水般暈染開,便絲毫沒有半分挑逗、招惹眼前人的意味了。
秦勉另一側的耳邊,雲百里儘量收斂自己諧謔黠滑的腔調,小心地說道:“我好像,得收回先頭琢磨出的意思。勉大將軍,我咋又覺著,謝大人他,還是隻把你寄魂的這位金掌櫃,處成了同袍兄弟而已。你的本尊,在他心裡的份量,太沉了喂。”
秦勉默然幾息,正想問問雲百里,這次回地府,怎地這樣快就又上來,是不是從孟婆姐姐那裡打聽到了泰山幾大鎮魂法器的淵源,謝思恆卻又開口了。
“金娘子,那日在濟寧碼頭,你看到禮部樂班的人了嗎?那些抱著琴笙的女子。”
秦勉聽出謝思恆的語氣裡毫無睏意,乾脆也坐直上半身,完全轉向他:“我也在想此事。我記得禮部帶來的那些女樂師,江南女子的身量,纖瘦,不高,可能因為一路吹打過來,日頭曬著,膚色都有些黑,但比百姓家種地做工的女娃娃們,還是略白些。而阿拉古的妹妹她們這些胡女,就是因為瘦,因為在驅口裡偏白淨,才被牙人選中的。會不會,有人要用偷樑換柱的法子,斂財。”
謝思恆盯著秦勉的眼睛,沒有遲疑地說出五個字:“禮部徐侍郎。”
在大琉,能進禮部的典祀樂班的,絕非教坊司那樣的罪眷之女或民間選來的女子,而是父母兄姐,多少都在外朝內朝有官身的,家底不薄。
但若天子一道聖旨下來,這些官眷貴女,照樣命若懸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