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現在是罪孽深重了。”
近六十歲的老男人，似乎是想要開口闡述自己的累累罪行，但是他的臉很平靜，平靜的像是沒有風浪的浩瀚海面。
他寬容，他無私，最高聳的山峰在他的面前，也能被他的榮光吞沒，最幽深的深谷在他面前，也會被他的苦難填平。
他包容五湖西海，任何聖潔的東西掉進他的皺紋中，都無法照亮其中的幽暗。同樣的，任何罪惡的東西掉進他的白髮中，也無法超越內裡的黑暗。
這個老人總是用衰老的表象來遮掩他內心熱烈的慾望，那些五顏六色熱烈到燙手的慾望，是他活在世上的功勳章。夜深人靜時，那些勳章會像吸飽了羊奶的夜明珠一樣，在內心深處熠熠生輝。
這個初現衰老跡象的遲暮老人，就這麼痴呆的躺在自己空蕩的大床上，細數自己心牆上星星點點的功績，彷彿是在數落著夜幕中微弱閃耀的繁星。
秦執悟並沒有從對方臉上看到懺悔的蛛絲馬跡，那更像是一種扔掉心中巨石後的解脫。
勾魂鎖鏈在開門的那一刻便應聲斷裂，秦執悟打開了對方的心房，巨石脫離了心之錨，被對方丟進了洶湧的洪流中，帶去了更加混沌的地方。
“執悟，你可能不知道，我一首在拖延這個時刻的到來。你不明白一個父親的用心，你永遠不會明白一個父親可以為自己的子女做到什麼程度。權力永遠是次要的，親情才是最堅實的基礎，我希望你永遠記住這一點，我不想與你為敵。”
老人臉上是釋然的笑容，“不過，我知道你未必會聽話，我不希望我們反目成仇。”
秦執悟最討厭的，就是這樣一套勸降的話術。
這個老男人又他媽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幾句話就堵死了他所有的活路。
他還不如一個提線木偶，提線木偶好歹他媽的還有可以活動的關節。他就他媽的只是一個被吊起來捱打的沙袋。
自己在這個老傢伙面前永遠是一盤散沙，永遠他媽的要被規矩規訓，被教條調教，被牛皮包裹。
他難道就他媽活該永生永世被封死在沙袋裡，永遠暗無天日的被人捶打嗎？
一個人，難道就活他媽該被規矩定死，被規矩框死嗎？
他還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己經被定義成了不聽話的白眼狼，被定義成了造反的不孝子，被定義成了養不熟不顧情面的破壞者。
他還什麼都沒做，就己經被對方規範了所有舉動。
那些他語言之外的動作，就全他媽是錯的？
憑什麼？！
“閉上你的狗嘴！”
秦執悟再三控制情緒，但是根本沒有辦法心平氣和的和眼前這個老畜牲說話。
“執悟，我希望我們能結束的體面一些，我的心中依舊在懷念我們的相處時光。”
老人是一頭不自願退位的獅王，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的在自己的擂臺邊徘徊打轉，他留戀的不是溫情，他留戀的是以溫情為基礎的權力。他的威嚴需要依靠溫情滋養，情感一旦斷裂，他自身的地位也隨之崩塌。
他把一張張照片擺在了桌面上，秦執悟知道，這一張張帶著親情鎖鏈的照片，都是不同花色的溫情牌，是一個個帶著鋒利鋸齒的捕獸夾，“孩子，兩個兒子裡，我最喜歡的就是你，我以為我們的情分會晚一點結束。”
“別逼我罵你。”秦執悟眼裡燃燒著怒火，“演這麼認真，你是還想拿個獎嗎？封你個父愛表演藝術家？”
“兒子，你是覺得我不夠愛你嘛？”
惡人的愛，是一堆爛泥，是冬日裡的一片水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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