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京營駐地。
經過兩百餘年的風吹雨打,曾經令蒙古人聞風喪膽的“京營”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僅軍中空額過半,庫房中堆砌的兵刃甲冑更是鏽跡斑斑,唯有那營盤舊址連綿不絕,旗杆上的殘布隨風搖曳,彷彿在訴說著當年北征漠北的舊事。
藍天白雲之下,巴特爾站在一座望樓之上,眺望著腳下隸屬於神樞營左掖的營盤。
他今年四十有三,顴骨高聳,眉骨突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此刻正映著西沉日頭的最後一點餘暉。
從十五歲那年接替父親的軍職,到如今升任京營參將,算來已然過去二十八個年頭。
因為早在隆慶年間的時候,他的家族便由漠南草原舉族搬遷至大明,他的官話說的極好,可那張堅毅的臉頰上依舊充斥著藏不住的蒙古特徵,下頜的胡茬比尋常漢將濃密得多。
“參將,天色暗了。”不知過了多久,親兵趙四在身後低聲呼喚。
巴特爾“嗯”了一聲,目光卻還在遠處逡巡。
西邊的營盤炊煙初起,東邊的卻冷冷清清,那裡是屬於神樞營右哨的營盤,如今只剩百十個老弱守著門戶。
兵部那邊今年又剋扣了三個月的餉銀,士卒們心中多有不滿,操演時連佇列都站不齊整,這些他都看在眼裡,卻又有什麼法子?
他只是個蒙古歸附的參將,在這京師重地,能坐到這個位置都是因為受到了“貴人”提攜。
從望樓上下來,巴特爾沿著營中的土路往回走。
暮色將至,道旁計程車卒見了他紛紛避讓行禮,眼神里既有畏懼,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在這京營裡待了快三十年,手下的將佐多半是和他一樣的蒙古人,至於那些正兒八經的“漢人”,人家根本不屑於和他這位“異族”有所來往。
他的軍帳設在營盤正中,四面圍著鹿角柵欄,還未走近,喧鬧的話語聲便傳入耳中。
伸手掀開緊閉的簾門,一股子燒酒混著羊羶的味道撲面而來,不大的營帳中擠滿了身著甲冑的將校。
“參將回來了!”
“將主。”
眾人紛紛起身,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裡頭有焦灼的,有試探的,還有幾個眼神閃爍不定,叫人難以猜到其心中所想。
“嗯。”巴特爾定了定心神,解下腰間佩刀擱在案上,發出“咣噹”一聲悶響,他掃視眾人一圈,喉頭微微滾動,半晌才開口:“諸位,上面有事交代。”
譁!
短暫的錯愕過後,帳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們這些人大多都是蒙古出身,平日裡也習慣了報團取暖,自是知曉這巴特爾口中的“上面”究竟指的是何人。
恭順侯,吳汝胤。
“出什麼事了。”問話的是左哨千總哈丹,四十來歲,祖上是土默特部一個失勢的臺吉,全靠著彼時的恭順侯向朝廷力薦,這才得以在大明安身立命。
巴特爾看著哈丹,又看了看旁人,緩緩道:“兩日後,子時三刻,各營抽調精壯,隨我前往奉天門聽候差遣。”
轟!
此言一齣,帳中霎時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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