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是在午前接受補充詢問的。
地點安排在省委一間普通會議室，桌上沒有平日裡香氣嫋嫋的龍井，只有他當初對事件經過的書面說明，以及幾項冷冰冰的核對記錄。
周正明沒空陪他閒聊京州專案的宏偉藍圖，開口第一句便直奔主題，問那天下午他的車究竟停在哪裡。
李達康將紙往眼前挪了挪。
這個問題他原來回答過，常委會上也講過。
在那個大家都急著劃清界限、把屁股擦乾淨的早晨，他極力強調自己只是個“無意的路人”，
強調自己絕不干預中紀委工作，最後順水推舟，把自己的拔腿就跑包裝成了“對組織的絕對尊重”。
可現在，審查組直接拿出了手術刀，把那個風起雲湧的下午拆得比雞骨頭還碎。
車走到哪裡、人在哪裡，必須一項一項縫清楚。
他看見高育良跑過車前，看見侯亮平在後面追得跟獵犬似的，這些都是真的。
至於高育良怎麼上了另一棟樓、天台上說了什麼，他可沒有親眼看見。
“你此前說，高育良跳下時，你的車正好在場。這個‘在場’，指什麼範圍？自帶後視鏡視角的物理存在？”
李達康的眉心漸漸擰起。
他翻回當時的說明看了很久，乾脆攤牌：“省委院內的那段混亂，我是看到了。我沒有看到他翻過護欄。”
旁邊的記錄人員鍵盤敲得噼裡啪啦，把“親眼所見”和“聽途聽說”兩分明，請達康書記簽字畫押。
車的出入記錄和司機說明可以還原大致次序，但顯然無法替他提供樓頂視野。
李達康倒也沒咬死自己的每個詞都天衣無縫，他承認，當時急於說明自己沒有參與，轉述後續得知的情況時，沒有將親眼所見和後來聽說分開。
“你知道自己離開以前，高育良要去哪裡嗎？”
“不知道。”
李達康停了片刻，倒也坦誠得光棍，“我知道出了事，也看見有人追。我當時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別把自己捲進去。”
他說完，伸手去拿水杯想壓壓口乾，摸了個空，才想起今天桌上放的是兩毛錢一個的 disposable 紙杯。
平日裡那些讓人熟悉的東西不在手邊，連一句說慣了的“為了京州大局”，此刻聽起來都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周正明沒有逼他當場作千字檢討。
今天找他，是因為某個打著“研究中心”旗號的皮包機構，在給上面的報告裡，大言不慚地把李達康列作能夠了解內部情況的“核心內線”。
李達康聽到後一個問題，眼角一抽，差點拍桌子：“誰把我寫進去的？”
“目前只請你說明，那以後有沒有接受研究中心或者有關人員的詢問，有沒有同意向他們提供情況。”
李達康想了一會兒，講出一次託機關人員轉來的詢問。
對方沒有直接找他，只說有關研究需要了解京州工作是否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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