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把檔案袋放到書桌上時，高育良正在同一只藥盒較勁。
盒蓋卡得緊，他用拇指頂了兩次，旁邊的吳惠芬看不下去，一把奪過去“咔噠”掰開，遞回來的時候，順手把他的眼鏡也拍在了桌上。
“今天又讓我回憶哪年的事？”
高育良慢條斯理地戴上眼鏡，無奈地笑了笑，“先說好，能記起來的不一定體面，體面的不一定記得起來。”
他心裡暗自吐槽：這幫人天天來榨取剩餘價值，真拿自己當人形行車記錄儀了是吧？
周正明那張臉就跟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似的，沒半點笑意。
他取出的不是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專案批示，而是一張列著日期和問題的A4紙。
高育良目光掃過第一行，臉上那點退休老幹部的閒散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紙上寫著的，是他“跳樓”的日子。後面還明晃晃地附著一句靈魂拷問：事發後，是否曾自行或託人向外傳遞情況。
高育良眼皮一挑，抬頭看向周正明：“你們這問的，是我從天台自由落體以前，還是被送進醫院搶救以後？”
“分別說明。”
周正明公事公辦，“你本人做過什麼，能夠確認的寫出來。別人的事，你聽誰說的，也請寫清楚。別藏著掖著。”
高育良把紙拉到面前，捏了捏眉心。
要說那些舊賬，他能閉著眼睛給你編出一本《漢東風雲錄》。
可偏偏到了真正屬於自己“大軸戲”的那一天，記憶就像是被誰猛地掐斷了網線：辦公室裡侯亮平那張正氣凜然的臉、院子裡刺眼的汽車大燈、樓梯間沉悶得像敲鐘一樣的腳步聲，還有護欄外直往臉上撲的冷風。
至於躺上救護擔架以後？
那就是一堆亂糟糟的立體聲環繞，聽得見有人嚷嚷，卻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滿級大號。
那些深埋在腦子裡的爛糊賬，顯然不能寫在這張要簽字畫押的紙上。
他嘆了口氣，拿起筆，像記流水賬一樣，把辦公室、院子、樓梯和天台依次列出來。
每一處只老老實實寫自己能確定的動作。
寫到院子時，他腦子裡不可避免地閃過李達康那輛標誌性的專車，還有季昌明死死貼在耳邊的手機。
但他忍住了，沒往下寫這倆老狐狸當時心裡在盤算什麼。
要是擱在以前，高育良張口就能把這幫人的心理活動給扒個底兒掉，搞不好還得加上一番長篇大論的政法課；可今天，這白紙黑字要落本人簽名的回憶錄，就只能玩“所見即所得”了。
周正明盯著他把旁邊一句剛寫好的推測給劃掉，冷不丁問了一句：“記錯了？”
“事沒記錯。”
高育良搖搖頭，推了推眼鏡，“我以前總以為，看明白一個人，就等於看見他幹過什麼。現在算是悟了，這兩樣玩意兒，得拆開看。不能用上帝視角給自己挖坑啊。”
“我沒有安排過事後傳話。”
高育良最後放下筆，蓋棺定論，“出辦公室以前，我確實拿起過桌上的電話，但沒撥出去。這屬於無效動作。再後面的通訊，你們自己去核通訊記錄。要是有人非說替我帶過話，行，你先讓他講清楚，我是在哪兒給他下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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