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經辦財務被叫來的時候，手裡死死捏著工作交接簿，活像捏著個免死金牌。
這老兄倒也實在，沒順杆爬把自己塑造成什麼“忍辱負重、同貪腐勢力作鬥爭”的孤膽英雄。
他實話實說：當年崗位調整，得拉個未辦事項清單。這六十萬掛在賬上沒付，總得有個說法，這雷不能空著讓他一個調崗的背，他就在上面寫了退回理由。
這簿子後來就一直鎖在原單位的鐵皮櫃裡，交接人員給翻出來，順道就送到了專案組。
孫連城端著茶缸子，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上面就兩行字，寫得力透紙背，字字都是職場保命真言：
“服務內容與驗收依據不對應；補齊成果或明確分項計費後再報。”
下面龍飛鳳舞地簽著經辦人的大名，還蓋了個鮮紅的退回日期戳。
“業務部門被退了單，當時怎麼跟你叫板的？”孫連城饒有興致地問。
“人家牛氣得很吶！”
財務撇了撇嘴，沒故意拿腔拿調去學領導的做派，只平鋪直敘地倒苦水，
“人家說我不懂這叫‘高階服務’，說‘咱們的工作都做在外面，高深莫測，那是能隨隨便便拿出來給企業過目的嗎？’這叫機密！”
財務苦笑了一聲，嘆氣道：“我也不是什麼包青天。前面幾期賬目，雖然名頭也虛，但好歹人家裝模作樣給了幾份報告，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簽了。
我可真沒想當什麼堅持原則的刺頭！但這期不行啊，這期明晃晃多加了個‘善後’，我要條目沒條目，要成果沒成果，業務部還跟我甩鍋，說什麼‘具體內容上面掌握’……”
說到這兒，財務一攤手，滿臉的無可奈何：
“他‘上面掌握’，我總得知道是誰來驗收吧？這字要是簽了，回頭審計的大爺們來查賬，問我這六十萬到底買了個啥，我總不能仰著脖子，指著天花板說這錢是燒給玉皇大帝的吧？！”
“噗嗤——”
旁邊做筆錄的年輕幹事沒繃住，笑出了聲。
孫連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隨後低下頭，憋著笑把這句絕妙的“天花板”原封不動地記進了卷宗。
筆錄做完，財務卻像屁股上長了釘子，遲遲不肯站起來。
他乾巴巴地問：“我這‘退單抗旨’的事兒要是寫進通報裡，會不會又讓人覺得，我跟原業務負責人有私人恩怨，在那給人穿小鞋啊？”
孫連城“啪”地合上交接簿，眼神平和卻有力量：
“你倆私下裡是不是掐過架，那是另一碼事。但你這單子退得有理有據，白紙黑字在這兒擺著！咱們辦案講究的是規矩，不是看他現在喜不喜歡你。”
那人長舒了一口氣，自嘲地嘟囔了一句：“也是，我以前也沒少抱怨那幫大爺難伺候。”
孫連城靜靜地聽著，腦海裡忽然閃過少年宮裡，那些終於能按時架起望遠鏡看星星的靜謐夜晚。
官場上，一個人被貼上“不配合”的標籤，有時候確實是因為懶政，但有時候，真的只是因為他不願意閉著眼睛往雷區裡蹚。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不配合”，他孫連城可是實打實付過慘痛代價的。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讓這交接簿上的白紙黑字成為鐵證，不再讓幹實事的人被幾句輕飄飄的“評價”給定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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