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劉風荷的攙扶,讓她回過神來。
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如今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大哥,而是自己的侄孫,一個流落在外多年,從未享受夠榮華富貴的孩子。
趙老夫人深吸一口氣,緩步上前,聲音儘量放得柔和:“延兒。”
程延微微頷首,未稱親,亦未避讓,只道:“老夫人遠來,院中簡陋,請移步堂屋奉茶。”
旁邊的吳恙,也是衝著趙老夫人輕輕點了點頭。
趙老夫人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終究沒再胡言亂語,只輕輕說了一聲“好”。
劉風荷扶她跟著吳恙走進去,吳恙全程沒有多餘的話,臉上也沒有什麼嫌棄和緊張。
顯然,她早就知道趙老夫人會過來。
堂屋內有淡淡藥香,牆上掛著幾幅手繪草藥圖,案几上攤著醫書,一切都跟醫藥有關。
趙老夫人環視四周,心頭微酸,駱家好歹曾是世家大族,如今唯一的血脈卻棲身於市井藥廬,靠雙手謀生。
她收回目光,看向程延:“你……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程延垂眸,片刻後回答:“知道一些,父親帶我去官府之前,已經同我坦白。”
至於是之前多久,那不用問。
趙老夫人聽著他的稱呼,微微皺眉。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還要叫他父親麼?”
程延抬眼,目光平靜如水:“他養我至今,教我識藥、辨症、救人。血緣是天定的,養育卻是人給的。若無他,我根本沒有機會出生,何談今日站在這裡?”
趙老夫人指尖微顫,聲音卻竭力維持平穩:“可他……終究不是你親父。他的恩情,你叫他一聲舅舅,同樣可以償還,行動上依然可以實現。”
“老夫人,”程延語氣未變,卻多了幾分疏離,“您來,是為了認親,還是為了糾正我的稱呼?”
堂屋內一時寂靜,唯有藥香浮動。
劉風荷都跟著緊張一下,這個程延,可是有腦子的人。
趙老夫人馬上意識到,自己剛剛還是著急了。
她沒有辦法做到她預想的那樣平靜。
趙老夫人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盡數壓下。
“你說得對,”她聲音低緩,卻不再帶試探,“是我僭越了,你如何稱呼程郎中,是你與他之間的事,輪不到我這個從未照拂過你一日的人來置喙。”
“我只是……”她喉頭微動,“只是沒想到,駱家的血脈,竟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用這樣的方式長大。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僕從侍女,而是從小枯燥識百草,靠一雙手,在塵世裡站穩腳跟。”
程延沉默片刻,終於道:“老夫人若覺得可惜,大可不必。我從未覺得這是委屈。醫者辛苦,卻能救人,醫道雖難,我卻樂此不疲。比起那些空有姓氏,徒負虛名卻害人無數的世家子弟,我寧願做今日的程延。”
趙老夫人聞言,非但未怒,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你這話,若讓我大哥聽見,他該欣慰還是心酸?”
程延的回答,非常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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