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哭————玉兒莫哭————」
林如海使盡氣力,反手輕輕握住女兒柔膩卻冰涼的小手,極緩地拍撫著,聲音慈愛,卻掩不住那徹骨的疲憊與虛弱:「跟爹爹說說————在外祖母家————這一年多,過得可還慣?可還————順心?」
黛玉強忍著那錐心之痛,用早已溼透的絹帕胡亂抹著淚,哽咽點頭:「女兒————一切都好。外祖母待女兒極是疼愛。寶玉哥哥————還有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妹妹,也常在一處玩笑。我們在園子裡結海棠社。桃花社,起詩社,熱鬧得很————還行酒令,猜燈謎————」
她細細數說那些賈府裡的日常,只揀那聽起來輕快。瞧著花團錦簇的事說與父親聽,說姊妹們爭聯即景詩的熱鬧,說寶玉時而痴頑。時而驚人之語的趣事,說薈芳園裡四時不同的景緻何等迷人。
林如海就這般靜靜地聽著,渾濁而溫柔的目光始終縈繞在女兒臉上,彷彿要將她的一顰一笑,那說話時細微的神情,都深深鐫刻在自己即將歸於永寂的靈魂裡去。
黛玉心中悲慟欲絕,只想著能與父親多廝守一刻便是一刻,恨不能將積攢了一兩年的心事見聞,都傾倒出來。她的訴說,漸漸不再只限於那些表面的歡愉,不知不覺便從初入賈府那日的忐忑說起,說到外祖母毋庸置疑的疼愛,也隱約帶出府中下人們那眉眼高低。看人下菜碟的勢利,說到自己雖得賈母庇護,住在榮慶堂,瞧著尊貴,實則並無自個兒的獨立院落,竟是與寶玉的住處,只隔著一道碧紗櫥——————
林如海靜靜聽著,臉上仍是那副疲憊而慈和的模樣,只是那深陷的眼眸深處,偶爾會急速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慍怒與深切的痛惜。
他宦海浮沉數十載,豈不知那等鐘鳴鼎食之家的高門大戶裡,藏著多少彎繞與世態炎涼?
自己年年節下,送往賈府的節禮。冰敬。炭敬,何曾短缺過一分?
原是為著這孤身寄居的女兒撐足臉面,不教人小覷了去。
卻不曾想,他那堂堂探花郎。巡鹽御史的嫡親骨血,在至親外祖母家中,竟是這般瞧著尊寵。實則尷尬的境地!
那賈府,竟是如此慢待他的玉兒!
老太太這般安排,瞧著親近,實則將他的玉兒置於何地?
其中深意,細細思量,怎不教他這為父的心寒又心憤!
當黛玉說到去歲寒冬,大雪覆蓋了神京,眾人在蘆雪廣賞雪聯詩,那位淡表哥如何在一片喧鬧之中,獨立於寒梅之下,吟出那闕驚才絕豔的《詠梅》時,她那原本悲慼的聲調裡,不自覺便帶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神采。她說得極細緻,將那詞中字句。其中蘊含的孤高氣節與身世之感,一一剖析給父親聽。
林如海也聽得愈發專注,眼中時而因女兒在府中那瞧著風光。實則如履薄冰的處境而閃過沉痛之色,時而又因那未曾謀面的內侄賈淡,竟有如此不凡的才情氣度,而流露出幾分真正的激賞。
乃至黛玉後面的話語,竟有大半,都是繞著那位「淡哥兒」展開。
林如海是何等樣人?
宦海浮沉數十載,察言觀色早已成了本能。
他靜靜瞧著女兒,敏銳地捕捉到她在提及「淡哥兒」三字時,眼中那一閃而逝。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異樣光彩,與那蒼白麵頰上悄悄浮起的。若有若無的紅暈。
他心下了然,卻並不說破,只在女兒話語稍歇的間隙,用越發溫和沙啞的嗓音,極自然地接了一句:「這次————爹爹的病,真真是多虧了淡哥兒前後張羅。玉兒,你————再與爹爹仔細說說,他的事。他在京裡,可還安好?」
這話,彷彿一下打開了黛玉傾訴的閘門。
她此刻心緒翻湧,悲慼與一種莫名的傾吐慾望交織在一處,只恨不得將積攢了許久的。關於那人的事情,都說與最親的父親知道。她便又從初入賈府時,對那位沉默寡言。身份特殊的庶出表哥的模糊印象說起,說到他瞧著清冷疏離,卻屢屢在細微處,在她被下人怠慢。或是被姊妹們無意言語揶揄時,不著痕跡地出言維護。
說到他雖則年少,卻彷彿有種超越年歲的沉靜與力量,連他那嫡母王夫人,也輕易不敢轄制。
接著,黛玉的訴說變得起伏跌宕起來,她說到了太安城外,萬人空巷,賈淡如何與那名動天下的劍侍祁嘉節比劍,後來又如何借其劍勢,於九天之上,高歌那一曲《鳳求凰》,引得滿城轟動,傳言至今未歇。
最後,她才帶著心有餘悸的顫音,說起那場尚未傳至江南。卻已註定震動天下的漕河驚變,賈淡如何如神兵天降,腳踏飛劍,撕裂漫天風雨而來。
那隻存在於江湖傳說中的劍神李淳罡,如何重現人間,以萬劍歸宗之勢,欲要劍開天門。那一老一少,兩位立於武道之巔的人物,又是如何展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對決————
饒是林如海宦海沉浮數十載,早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聽得這般波瀾壯闊。氣象萬千。遠超凡俗想像的江湖傳奇,也不禁心神為之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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