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雖得外祖母庇護,終究是寄人籬下,孤苦無依。
而他,明明是這府裡的爺們,處境卻似乎更為艱難。
二舅母今日那眼神,她只悄悄瞥了一眼,便覺寒意刺骨,如墜冰窖。
她不由地想,若自己日後不慎行差踏錯,是否也會頃刻間從「心肝肉」變作那被眾人指責。冰冷以待的罪人?
這份物傷其類的深切同情,混合著自身前途未卜的憂懼,在她心間盤桓不去,化作眼角一滴灼熱的清淚,悄然沒入枕衾之間,不留痕跡。
賈母院內絳芸軒。
與黛玉的悽惶不安不同,寶玉此刻也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是被一種滾燙的。近乎暈眩的喜悅和迫不及待的焦躁包裹著。
他側身趴在軟褥上,白日里父親的雷霆震怒。那高高舉起的大棒,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彷彿只是看了一齣與己無關的熱鬧戲文。
他腦海裡反覆咀嚼。描摹的,只有一個身影——
那個從天上掉下來。從畫兒裡走出來的林妹妹。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他抱著軟枕,把發燙的臉埋進去,吃吃地低笑起來。
真好,這話原就該我說!
雖然後來鬧得天翻地覆,惹得林妹妹受驚……但……但林妹妹那樣一個神仙似的人兒,竟是因我慌了神!
為我掉了淚!
憶起黛玉當時嚇得嬌軀微顫。面色蒼白。泫然欲泣的模樣,寶玉心裡非但沒有半分懊悔,反像飲了醇酒一般,湧起一股醺醺然的。近乎痛楚的甜蜜。
那樣一個清淨潔白的女兒,因他而生出波瀾,為他牽動心神……這念頭讓他心尖酥麻,渾身都輕飄飄起來,彷彿要羽化登仙。
「若是能常常見她為我蹙眉,為我落淚……便立時被老爺打死了,也是甘願的!」
他腦子裡渾渾噩噩地轉著這些念頭,只覺得為了林妹妹,甚麼富貴榮華,甚麼前程經濟,乃至自身性命,皆可拋卻。
他只嫌這夜太過冗長,天亮得太慢。
恨不得立時就能天明,立刻就能飛到碧紗櫥去,再去瞧瞧林妹妹,看她歇得好不好,有沒有又傷心?
再與她說幾句貼心的話兒,哪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也是好的。
至於那摔碎了的勞什子通靈玉?
早忘得一乾二淨。
至於那個因他胡鬧而無端遭災的庶弟賈琰?
更是從未在他心田裡留下半點痕跡。
他的整個神魂,此刻已被那「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徹底佔據,盈滿得再容不下其他。
他就這麼胡思亂想著,一會兒痴笑,一會兒嘆氣,在暖和的被窩裡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因極度的興奮與疲憊,迷迷糊糊地睡去,嘴角猶自帶著一絲心滿意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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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