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從來的這一刻就沒打算隱瞞,他知曉讓蕭衛恆心甘情願同意和親一事很難,其實他也並不需要來說服他,只是考慮到蕭晚,他不想她為難,他想讓她開開心心地嫁給他。
蕭衛恒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說,顧行舟也沒推辭,將手中的面具放在桌子上,思考了片刻,抬眼看向端坐在主位的蕭衛恆,目光坦蕩,將心底的籌謀和溫柔全部攤開,毫無保留。
作為顧行舟時,他愛他的姑娘,作為賀安亭時,他的愛意也絲毫未減。
他太瞭解蕭衛恆。大俞安遠將軍,半生戎馬,浴血沙場,守得國境安穩、萬家太平,鐵骨錚錚,一世英名。世人皆懼怕他的殺伐威名,但顧行舟知曉,這位鐵血將軍唯一的軟肋就是自己的家人,更何況是他唯一的嫡女。
“晚輩知曉,蕭將軍心中顧慮重重。”顧行舟率先開口,聲線低沉溫潤,褪去了榮國璟王的凌厲鋒芒,只剩十足的赤誠與恭敬,“世人皆以為晚輩是為了討好榮國聖上,才三番五次求娶晚晚,這位安遠將軍之女,辱沒將門顏面,逼迫晚晚自請和親,但晚輩從未想過要逼迫任何人,更從未想過讓她受半分委屈。”
蕭衛恒指節抵著膝頭,常年握槍披甲的掌心覆著厚重繭子,眉眼凜冽剛毅,一身征塵未洗的鐵甲襯得他氣場肅殺威嚴。半生沙場浮沉,他早已練就不動聲色的沉穩,可此刻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沉鬱與戒備。
“將軍應當知曉,兩年前太后壽誕,是晚輩提議讓晚晚替將軍回京,這是當時唯一的辦法,若不如此,將軍在兩年前恐怕就回不來了,連同整個蕭家。”
“陛下想要的從來只有您手中的兵權,他忌憚,他害怕。”
“他能將晚晚賜婚給還是紈絝子弟的顧行舟,就能再把晚晚賜婚給其他貴族子弟,甚至寒門,將晚晚一生都困在京都,才能徹底拿捏您的命脈。”
“將軍一生都謹遵家訓,絕不叛國,可陛下不這麼覺得。”
“只有和親一條路可走,晚晚才能離開京都。”
蕭衛恆知曉顧行舟說得沒錯,這些話蕭晚也同他說過,和親聖旨下達之前,他還對大俞朝堂抱有幻想,蕭家祖訓,他時刻銘記,可他的女兒不該是朝堂爭鬥的犧牲品。
他常年鎮守邊關,浴血征戰,虧欠她無數陪伴,便拼盡全力給她一世安穩無憂。他將她養得純粹柔軟、乾淨通透,不教她沾染半分朝堂權謀、沙場險惡,只願她一生安居府邸、歲歲無憂。可只是去了京都不過兩年,就已變得不像她自己,說不心疼是假的。
“你無需這般。”蕭衛恆緩緩開口,語調沉冷厚重,帶著久經沙場的威嚴與為人父的沉重,“顧行舟,榮國勢大,兵權在握,朝堂無力抗衡。這場和親,是朝廷制衡局勢的妥協,是大勢所趨,聖旨已敲定婚約,何必親自前來,與我多費口舌?”
的確,以顧行舟如今的權勢,大可強勢施壓,坐等送親隊伍北上,無人能置喙半句。
可他偏偏來了。
只為蕭晚。
顧行舟微微垂眸,眼底所有鋒芒盡數收斂,只剩淺淺溫柔與極致誠懇,語氣篤定鄭重:“晚輩可以憑權勢施壓,憑聖旨逼嫁,可晚輩唯獨不願讓將軍覺得,是晚輩仗勢欺人,強行奪走你的掌上明珠。”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場被迫的聯姻,不是一場裹挾著家國利弊的交易。他要的,是蕭晚卸下所有顧慮,滿心歡喜地奔赴他。
“晚晚心思敏感細膩,最是懂事。”顧行舟抬眼直視蕭衛恆,字字懇切,句句真心,“若是這場婚事不能讓將軍明白,大俞朝堂不值得您如此守護,未來若是大俞拿你們威脅晚晚,或拿晚晚威脅蕭家,晚晚會以為自己拖累家國、拖累父親。往後即便身在榮國,享盡榮華尊榮,也會終日鬱郁,心有桎梏,難得真正安樂。”
他費盡心力,不是為了讓她帶著愧疚與不安嫁給他,而是要她堂堂正正、開開心心,以最明媚的模樣,成為他名正言順的璟王妃,成為他唯一的枕邊人。
蕭衛恆沉默良久,眼底的戒備漸漸褪去,多了幾分複雜與動容。他終究是懂了。
世人皆算山河利弊、家國得失,唯獨顧行舟,認認真真,算盡了蕭晚一生的悲歡喜樂。
“你該清楚,娶了晚晚,於你而言便是一生軟肋。”蕭衛恆周身凜冽氣場漸漸褪去,沙場鐵血盡數斂去,只剩為人父親的深沉審慎與萬般叮囑,語氣沉緩而鄭重,“你尚且才恢復皇室身份,權謀廝殺從未斷絕,榮國朝堂不必大俞安穩,若你護不住她,讓她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今日所有赤誠說辭,皆是空談。”
顧行舟聞言,眼底漾開極致堅定的暖意,微微躬身,行下晚輩對長輩最鄭重的禮數,字字鏗鏘:“晚輩此生,無懼風雨、不畏權謀,唯獨懼她落淚、惜她安好。若能得晚晚為妻,晚輩願以餘生為聘、以山河為諾,護她一世安穩無憂。”
“若有一日,臣負她,便失盡人心,棄盡榮華,此生不得心安。”
誓言鏗鏘,落地有聲,響徹空曠大殿。
蕭衛恆深深凝視著他,良久,那雙閱盡沙場生死、從未有過半分動搖的眼眸,終於染上覆雜動容。他緩緩鬆開緊握的雙拳,掌心厚重的繭子微微摩挲,心底的戒備、不甘、忌憚層層褪去。他早已看透,自家女兒心繫此人,與其讓她帶著遺憾愧疚遠嫁,不如成全這份藏在亂世權謀下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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