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即便他未親至,也能想象那工地上該是怎樣一派熱火朝天、人聲鼎沸的繁忙景象。
他腦海中閃過昔日勘察時的記憶碎片:湍急的馬湖江水從峽谷間奔騰而出,氣勢驚人;他曾和匠師們反覆推敲築壩位置、引水渠走向;更早之前巡視時的場景也浮上心頭:無數工匠民夫正靠著“竹籠裝石”這套古老卻有效的技藝修築攔水壩基,巨大的導流渠被一鍬一鎬開挖成型,很快就將引著水流奔向那座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水輪機……
迷迷糊糊間,趙炳炎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喚醒,睜眼便見朱靜怡風塵僕僕趕了回來,身後還跟著兩位負責電站物料排程的屬官。
朱靜怡顧不得有外人在場,飛步上前抱著他親了一口,又拉過他的雙手上下打量,還轉到他背後從上到下捏了一遍,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趙炳炎笑呵呵道:“我人都回來這麼久了,就算有傷口也早癒合啦,本王命大得很。”
朱靜怡這才鬆了口氣,依偎在他身側坐下,隨即衝屬官們揮手示意,讓他們上前給漢王稟報水電站遇到的難題。
女人一邊說一邊拍著他的大腿抱怨:“累死人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電站工地處處都要燒銀子,可把懷玉給愁壞了。”
懷玉全名陳懷玉,是趙炳炎的王妃。她本是大越的小公主,當年趙炳炎收復大越陳朝,大越皇帝為表歸順之意,將她許配給趙炳炎為妃。
領頭的屬官躬身呈上賬冊,面露難色道:“啟稟漢王,眼下工地上工匠上萬,每日糧草消耗巨大,庫儲存備早已見底,鋤頭、鋼釺、鐵鍬和手推車等工具損耗極快,急需補充採購,加之石料、木材等建材運輸成本升高,資金缺口日益擴大,懇請王爺相助。”
瑪德,想不到他給自己挖了這麼大一個坑,這燒錢的速度比打仗還猛啊。
趙炳炎接過攤開的賬冊,指尖掃過密密麻麻的收支條目,片刻後便合上了藍布封皮的賬冊,語氣沉穩地開口:“資金缺口不必發愁,本王此番過來,本就是為了給你們解決銀子的問題。”
他抬眼看向躬身站在下方的兩個屬官,緩聲續道:“此前虞英龍就任敘州知府,清剿通敵附逆的鄉紳,那把持宜賓一帶大半酒坊生意的姚三爺,暗通汪翰臣偷賣軍械和朝廷管控物資給亂匪,還走私白酒牟利,被抄家之後,他偷偷埋在自家後院地窖、存放在怡紅樓的上百萬私銀,一直封存在那裡沒動,我早前就囑咐過留著給馬湖電站應急,如今剛好派上用場。”
朱靜怡聞言眼睛一亮,抬手拍了下趙炳炎的大腿撒嬌道:“好你個悶葫蘆,原來早就留了後手,憋到現在才說,害得本宮跟懷玉這幾天愁得連覺都睡不著,頭髮都掉了好幾撮。”
趙炳炎笑著攬過她的腰安撫道:“無妨,為了電站,要啥給啥。本王手裡還有些材料,都拿出來支援王妃修電站。只不過姚三爺的銀子得先上交戶部,再去右相那裡批出來才行。”
朱靜怡自然明白,不管是稅銀、贓銀還是罰沒款,都得走正規流程先入庫,再申請撥付,當下歡喜地在他臉上連親好幾下,十分自信地說自己曉得去找右相哭窮。
哼,哪裡用得著哭窮,趙炳炎離開成都時就給了右相文天祥一百噸金子,打造御林軍鎧甲能用多少,配額早就計算清楚了。
兩個屬官早就不敢看他們兩口子撒狗糧,聽罷立即拔腿就跑,出去找楊啟賢報信。
楊啟賢身為大宋軍器監總管,此刻正與兵部副使周覆在臨時衙署中對著工坊圖紙,激烈討論科技谷的建設細節。聽聞屬官來報,說漢王殿下又要送來一批神仙物資,他立刻雙眼放光,猛地一拍桌子連聲道好,當即丟下週復,風風火火地親自跑去安排人手,務必以最快速度騰空幾座最大的庫房,生怕怠慢了這批天降神物。
趙炳炎攜著朱靜怡來到預定好的空曠場地,心念微動,超維度空間的入口便無聲展開。
只見成噸成捆的特種水泥,與閃爍著冷冽光澤的高強度鋼筋被有序釋出,緊接著是各種結構精密、造型奇特的機械零部件,最後體型怪異的斗車、架子車、井架、門字架等裝置轟然落地,激起一片塵土。
在場幾人目睹這堆山積海的神器憑空出現,眼中已不止是震撼,更燃起了熊熊的期待之火。楊啟賢的反應尤為誇張,他一個箭步撲到一堆泛著金屬寒光的零件前,伏下身去,用那雙因激動而顫抖不已的手,小心翼翼地撫過那些光滑的曲面與鋥亮的螺栓,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聲音哆嗦,卻帶著無比的堅定,對周圍的屬官喊道:“快!快記下它們的樣貌尺寸!下官要召集全監最好的大匠來參詳、測繪,吃透其中的機巧!假以時日,咱們定能仿製出來,讓這等神器不再稀罕,要讓它遍地開花,才能真正造福我大宋的黎民百姓!”
仿製與推廣,自然就成了這位軍器監總管接下來要頭疼奔波的頭等大事。
朱靜怡眼見所需物料悉數到位,心中大石落地,便不再耽擱。
她利落地道別後登上那艘標誌性的小官船,命船伕升起帆,順著馬湖江的水流朝敘州方向疾馳而去。她此行目標明確,就是要親自押解那批起獲的贓銀北上成都,當面向文丞相“哭窮”請款,把修電站的銀子討回來。
趙炳炎站在碼頭,目送那一點帆影融入江天水色,直至完全不見才緩緩轉身。
他並未乘坐車轎,只揹著手沿著碼頭通往府衙的青石板街道,一步一步慢慢踱著,似乎想在這難得的閒暇裡,好好看看這座在他手中日漸興盛的新市。
沒走多遠,負責新市安保的皇城司總管彭掌櫃便不知從哪個角落閃了出來,恭敬地上前行禮,壓低聲音稟報:“啟稟漢王,這半年來,我們聯合巡檢司,已經成功抓捕了三股從江東滲透進來的韃子暗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