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診斷
沈策發現不對勁，是在金合歡入職後的第十幾天。說不上具體是哪一天開始的，但某天早上他醒來，看見枕頭上散落著幾根長髮，黑色的，很長，在白色的枕套上格外刺眼。他撚起一根看了看，髮梢沒有分叉，髮質還不錯，不是斷的，是從根部脫落的。他看了看旁邊還在睡的鬱蘅，她側躺著，面朝窗戶，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和一片頭髮。她的頭髮比以前薄了，睡散了也能看出來，以前濃密得能遮住半邊枕頭，現在薄薄一層鋪在那裡。
他輕手輕腳下了床，去衛生間洗漱。回來的時候鬱蘅已經坐起來了，正在梳頭。她坐在床邊，拿著那把常用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梳子上纏了一團頭髮，她摘下來扔進垃圾桶，繼續梳，又纏了一團。她看著梳子上的頭髮，楞了一下，然後把頭髮摘下來扔掉，把梳子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自然，
“最近掉頭髮有點多。”鬱蘅說，語氣很輕。
沈策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穿著那件白色的棉質睡裙，領口的蕾絲花邊有些皺了。她的鎖骨比以前更明顯了，肩膀的線條也更單薄了。
她去洗漱的時候，沈策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床單——上面也有幾根頭髮，枕頭上有，床單上有，他的睡衣上也沾了一根。他撿起來看了看，放進了垃圾桶。
這幾天他留意了很多以前沒注意過的事。她晚上躺下很久都不動，他以為她睡著了，但有一次他半夜醒來，發現她面朝窗戶睜著眼睛，月光照在她臉上，她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喊她，她隔了兩秒才應，說“沒事，醒了，馬上睡”。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了，他先睡著了。有時候夜裡他會隱約感覺到她在動，翻身，或者坐起來，或者去衛生間。早上起來衛生間的燈是開著的，垃圾桶裡有新的紙巾，溼溼的，揉成一團，看不出是擦臉還是擦眼淚。
她瘦了。本來就不胖，現在更瘦了。腰細得他一隻手能圈過來還有富餘，鎖骨下面那兩排肋骨若隱若現，手腕細得像是一用力就會斷。他抱著她的時候不敢用力了，怕弄疼她。她以前會嫌他抱得太緊，說“你勒死我了”，現在她什麼都不說，他抱她她就讓他抱著，不掙也不回應。
他開始害怕了。他見過瘧疾、見過槍傷、見過營養不良，但他沒見過這種病——一個人的身體沒有壞，但裡面的什麼東西壞了，壞到讓她睡不著、吃不下、掉頭髮、瘦成一把骨頭，連哭都沒有聲音。
他查了手機，搜尋“失眠 掉頭髮 消瘦 情緒低落”，出來的結果讓他手指停了一下——憂鬱症。他不信。鬱蘅怎麼會得憂鬱症？她那麼要強的人，清蘭社群那麼難的事她扛過來了，被人堵在巷子裡她都沒怕過，她怎麼會得憂鬱症？他把手機扣在桌上，不想再看那些搜尋結果。但他心裡知道，那些症狀她一條一條都符合。
週末他掛了琴海市人民醫院的號，心內科、神經內科、內分泌科，能掛的都掛了。他帶鬱蘅去檢查，抽血、心電圖、腦電圖、腦部CT，甲狀腺功能，能做的都做了。鬱蘅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著叫號，穿著那件淡綠色的真絲裙子，頭髮紮成低馬尾，化了淡妝。她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安靜了很多。
心內科醫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醫生，看了心電圖說“心臟沒有問題”。神經內科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問了幾個問題，做了簡單的神經系統檢查，說“大腦沒有問題”。內分泌科醫生說“甲狀腺功能正常”。其他各項檢查結果陸續出來，一切正常。沈策拿著那一沓檢查報告站在神經內科診室門口，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更擔心——身體沒有問題，那問題出在哪裡？
神經內科主任是個老專家，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他翻了翻所有的檢查報告，摘下老花鏡，看著沈策和鬱蘅，說了一句讓沈策楞住的話：“身體沒有問題。去精神科看看吧。”
精神科的診室在另一棟樓。走廊裡的燈光比門診樓暗一些，牆上貼著心理健康科普海報，淺綠色的底色，上面寫著“關注心理健康，擁抱美好生活”。候診的人不多，安靜的，沒有人說話，跟門診樓的嘈雜完全不同。鬱蘅靠在沈策肩膀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累了還是不想看那些海報。
輪到他們了。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姓林，說話很溫和。她讓鬱蘅坐下，問了幾個問題——最近睡眠怎麼樣？胃口怎麼樣？情緒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做什麼都沒意思？有沒有覺得活著沒意思？鬱蘅一一回答，聲音很輕。
然後她讓鬱蘅去做一份量表。去另一間屋子，用電腦完成。螢幕上彈出一長串題目，每道題幾個選項，按自己情況點選就行。鬱蘅坐到那臺電腦前，滑鼠一下一下地點，點到後面幾題時，游標頓了一頓，又接著點了下去。全部答完提交後，旁邊的工作人員把結果打印出來，送到林醫生的診室桌上。
林醫生看了量表，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鬱蘅和沈策。“初步判斷是憂鬱症。程度不算輕，但好在發現得早。建議先做心理治療，每週一次。晚上睡不好會嚴重影響身體健康，我先開一些助眠的藥，佐匹克隆，睡前吃半片。還有一些抗抑鬱的藥，需要每天按時吃。兩週後來覆診，我看情況調整。”她寫了幾種藥得用法喝用量，寫完撕下來遞給沈策。沈策接過去，看著紙上那幾行字，手指微微用力，紙被捏出了一道摺痕。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琴海的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沒下的樣子。沈策開車，鬱蘅坐在副駕駛，靠在座椅上，手裡拿著裝著藥袋子的塑膠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攥著袋子的提手。
“沈策。”鬱蘅忽然開口。
“嗯。”
“你別跟爸媽說。”她的聲音很輕，“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沈策握著方向盤，沒說話。他當然不想讓父母知道，但他更不想一個人扛這件事。他不知道該怎麼扛——這種病不像清蘭社群的燃氣問題，錢到了就能通氣；不像農貿市場的手續，跑完了就能開工。這是他的妻子，躺在身邊的這個人，身體裡面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壞了，醫生開了藥，但藥能不能修好，他不知道。
回到家，沈策關上門，轉過身，把鬱蘅抱住了。他抱得很緊，像怕她碎了。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顫抖：“蘅蘅，你別嚇我。”
鬱蘅被他抱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回抱他，也沒有推開。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沈策抱了她很久，鬆開手，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還是那樣大、那樣亮，但是失去了光彩。
“公司改名。馬上改。”沈策的聲音有點顫抖，“我讓陸浩做計劃，去工商局辦手續。金合歡這個名字不要了，換一個。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鬱蘅看著他。沈策的表情很認真，他以前覺得兩個人來日方長；現在是慌的，覺得來日可能不方長了。
“不用。”鬱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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