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他已經儘可能想要避免開啟一場戰爭,可所有努力都在維訥男爵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線中化為烏有,只留下了那一條他最不願走的路。
蘭斯不怕與維訥男爵正面開戰。
就像卡爾總管和澤門爵士分析的那樣,就算下博伊公爵能給叛軍些許支援,也不會真給太多。只要之前在他面前效忠的封臣都不爽約,對方在正面戰場上就幾乎沒有勝算。
比起現在,他畏懼的是未來。
如果他開始將同類的性命作為維持地位的道具,用反叛者的鮮血保住“尼託伯爵”這個位置,有了第一次,是否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到那時,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是在固執中滅亡,還是為了抓握那道“生機”,將自己改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在看到那名少年被吊到絞刑架上時,他就有了最終決定。
只是明明已經下定決心,最後的最後,他還是來到了這裡。
蘭斯也說不明白為什麼,只是一種直覺,他覺得那位女士大概會更喜歡現在的自己。
如果他改變了,她對他的態度是否也會跟著改變?
這種問題他原本是問不出口的,可在聽到對方說出“我在等你”時,那塊壓在胸口的大石也跟著被輕易搬開了。
「…………」
「我記得您之前說,只要活著就會有大大小小的煩惱……那人會不會,在解決這些煩惱的路上慢慢改變了?」
金髮的青年坐在地板上,視線從窗外的那幾顆星星再次轉回發光的門縫,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道:「如果一個人為了解決麻煩去做了自己原本不願做的……很卑鄙的、難以被原諒的事,那等他回到自己的故鄉,他的家人朋友都知道這些後,對他的態度是不是也會發生改變?」
聽著門那邊傳來的、明顯有些磕絆的聲音,結合這些天幽靈們收集到的情報,菲麗絲立刻便從這段突兀的問題中提煉出本質。
弄清對方真正想問的問題後,她既有些驚訝,又有些心情複雜。
她確實沒想到,對方竟然已經這麼清晰地把自己放到了“朋友”這個定位上,還是聽上去很受他重視,能影響到他本人的那種“朋友”……雖然之前已經出現一些跡象,但被對方這麼明明白白說出來,還是跟在心中猜測的感覺很不一樣。
這種被完全信任的感覺讓菲麗絲覺得她需要好好回答這個問題,於是之後她思考了很久,直到另一邊的蘭斯都開始不安地挪動身體,這才想到一個合適的開場白:「你聽說過特塞烏斯之船嗎?」
「……什麼?」已經開始思考怎麼岔開話題的蘭斯有些懵地抬起頭,老實搖搖頭,「不,我沒聽說過……」
「這個故事源於一個傳說:傳說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叫特塞烏斯的阿西奈國王在年輕時曾率領勇士們乘船來到一座小島,斬殺了島上的一隻牛頭怪物,從此聞名。」
「後來為了讓後人銘記國王的偉業,阿西奈人將其中最大的一艘船命名為‘特塞烏斯之船’,並留下作紀念。可隨著時間的流逝,船上的木板慢慢腐爛,人們為了讓船維持原本的模樣,只能不斷更換上面的木板……之後上百年過去,儘管這艘船的外表沒有變化,可船上所有的零件都被更換了一遍,那它還是原本的那艘‘特塞烏斯之船’嗎?」
「那當然……」
意識到故事中的矛盾之處後,原本即將脫口而出的答案突然斷掉。
然而這個問題似乎自帶一種古怪的魔力,一旦開始猶豫就再也無法在短時間內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女士……」
「我的第一反應是船當然還是那艘船,可如果一開始組成它的木材都已經被取代,連一塊舊木板都沒有了,那我又無法說服自己它跟最開始船是一樣的。」
努力思索半晌後,蘭斯總算反應過來這個問題似乎跟自己之前丟擲的問題有些相似,湊近門板輕聲道:「這對我來說太難了,我可能需要更長時間去思考……在此之前,您能跟我說說您對此的想法嗎?您覺得那艘船還是原本的‘特塞烏斯之船’嗎?」
難得自己這個懶惰的學生能主動丟擲一個哲學問題,派勒烏索教授當即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
掃了眼明顯面帶期待的老教授,菲麗絲忍不住輕笑一聲,理直氣壯地說出那個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授教索烏勒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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