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麗絲直接跳過最不好解釋的部分,指著躺在床上的總管,不需要輔助便開始瞎編:“那位教授叫‘波諾尼亞的阿方索’,當時正在翻譯一本來自坎斯汀波利斯的醫典。我記得上面明確寫著,反覆發熱的人身體會格外虛弱,體內的四液完全混亂,這時候強制用外力放熱不但不會讓四液重歸平衡,病人反而會因為失去太多體液變得更虛弱,嚴重時能直接導致病人死亡。這時候不如給病人提供營養充足的食物並及時補充水分,水能催促他身體內的血液快速迴圈起來,如同建在河邊的水磨坊,讓水從人的體內調和那些混亂的體液。慢慢溫養,就像傷口會自己癒合,人體會自己找回那個平衡點……”
安靜聽完她說的這一大串,邁克爾醫生並沒有反駁,只是緊皺的眉頭依然沒有鬆開。
“多喝水平衡□□”的說法他是聽說過,但那都是在情況不嚴重的時候才會進行的保守治療法。
不過“波諾尼亞的阿方索”他確實有所耳聞,那可是在龐納城都能聽聞其名的名醫,而“來自坎斯汀波利斯的醫典”不管是對帝國人還是馬黎人來說都是傳說中的寶物……只要這位女士沒有騙人,他倒是願意相信並將這條寶貴的資訊記錄下來。
用盡全力說服醫生先進行“保守治療”,觀察兩天再決定後續治療方案後,菲麗絲總算能暫時舒出一口氣。
儘管現在情況依然難料,但她到底幫助這位總管先生避免了“放血”和“灌腸”這兩個看著就讓人一言難盡的死因……可要是他過兩天還在高燒,醫生再繼續堅持需要灌腸,就算是菲麗絲也阻止不了了。
臨走前,她看了眼依然面色潮紅、緊閉雙眼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不免有些情緒複雜。
毋庸置疑,卡爾是個非常典型的野心家。
從二十多年前到現在,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詮釋這一點。
過度追求權力,為了實現自己的慾望不擇手段、甚至不顧道德——這本是菲麗絲最討厭的一種人,可在真實面對“卡爾”這個人時,她發現自己並不像預想中的那麼討厭他。
也許因為他們之間還沒有產生過無法調和的衝突,也許是他還沒有做過對她不利的事,也許只是一種直覺……但菲麗絲總覺得,當他第一次從她手中接過那本《博物志》時,他說出的話並非全是奉承的假話,這也讓菲麗絲在之後一直對其抱有一種微妙的好奇心。
野心家往往都有一個非常明確的目的。比如拿法國王,他想要權力的最終目的一直很明確,就是讓自己真正成為羅蘭的主人。
那卡爾呢?他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他是個孤兒,在饑荒中被遺棄。
他沒有父母,沒有妻子,沒有情人,沒有孩子,沒有任何能延續自己財產的親屬,對食物、穿衣和居所似乎都沒有特別的慾望。
但他也並非完全沒用自己的職權謀私利。按照哈特悄悄講給她聽的情報,十年前佩秋拉夫人會下定決心在尼託海姆建立一家造紙工坊就有他在暗自推動,還將前些年自己積累的私產全都透過海因茨會長的關係暗暗投進這家工坊。
除了最開始的兩年,這家主營製造羊皮紙的工坊的經營狀態一直很好,卡爾總管還因為最開始投了錢每年都能獲得不少分紅。只是這些錢都存在尼託海姆商會里,偶爾會用來資助一些商隊利滾利,他本人平時並不會取出來用……菲麗絲甚至懷疑如果他這次就這麼死了,那些旁人不知道的遺產說不定會直接歸商會所有。
既然這位在物質方面沒能展現出太多追求,那菲麗絲目前能想到的就只有“成為這塊土地的實際掌控者”。尤其是在新尼託伯爵上任後,他的一舉一動大致是往這個方向發展。
可隨著時間流逝,一些細節之處卻又讓她對這個答案不確定起來。
最明顯的一點,如果他真想要成為“尼托實際的領主”,做尼託伯爵背後的操盤手,那在從聽說“鉛毒”的存在和作用後他就該瞞下這個訊息。
或者更進一步,修好那個只有領主才配使用的自來水管,讓伯爵在不知不覺中中毒對他來說也不算太難。
畢竟當時伯爵本人還在外面巡視,而知道這個訊息的除了菲麗絲,就只有那個來幫她做鉛白的男僕,找個機會把他們兩人悄悄滅口對大權獨攬的城堡總管來說很容易。
一個慢性中毒、大腦不清醒的人,可要比一個正常的人好操控多了,用來做傀儡也更便捷。
可卡爾總管不但沒這麼做,還將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了伯爵本人,甚至手把手教尼託伯爵如何用這個資訊討取皇帝的好感——這可完全不像對待一個“傀儡預備役”的態度。
要知道他們現在的尼託伯爵雖然是個出身不高的私生子,文化水平不是特別高,腦袋還是挺靈活的,短短一年多就已經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守衛成長為一個基本能靠自己處理政務的貴族了。這樣的學習能力放在普通人中完全可以稱作“優秀”。
卡爾作為尼託伯爵的第一個“老師”,肯定對伯爵閣下的學習能力有數。可他還是非常認真地教導對方,沒有挖坑,還一直在重大決策上幫助對方避免了一些坑,這也完全不像是想要奪權……總不能是那位總管先生覺得奪權實在太容易,想親手給自己培養一個對手,好讓自己未來的生活更豐富多彩一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