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美的音樂能讓人心情舒暢,菲麗絲也不能例外。
她沒有專門學過樂理,唱歌還跑調,連當年修女院裡組建唱詩班都不帶她,可這就像不懂畫的人也能欣賞畫作,不懂音樂的人也許說不出那段旋律好在哪裡,卻會覺得想要繼續聽下去。
“您該將這些寫成琴譜。”聽完又一次的即興演奏後,菲麗絲非常真誠地建議道,“如此美妙的曲子該被好好記錄下來。”
聞言,奧汀艮男爵夫人卻只是笑著搖頭。
“這些都只是很短的幾段旋律,還遠遠稱不上是‘樂曲’。”女人的手指在琴絃上撥弄了幾下,見對面人依然面露疑惑,便進一步解釋道,“沒有填詞,沒有定下主調,所有結構都是缺失的,記錄這麼一段消遣用的小調太不值當。就像您手邊的那些草稿,在畫完定稿後也會處理掉吧?”
“不,我會保留下來。”
對上男爵夫人驚訝的目光,菲麗絲笑道:“雖然麻紙和草紙更容易腐爛,也不好儲存,但數量多了,總該能有幾張留下來吧?”
奧汀艮男爵夫人像是被這個回答突破了認知,欲言又止了好一陣才再次開口道:“但不完美的作品一旦被人翻出來看到……總歸不太體面吧?”
“這有什麼不體面的呢?不管完不完美那都是我畫出來的東西。”菲麗絲笑著搖搖頭,並順手拿出幾張放在一旁的草稿,一一擺到桌面上,“我想留下它們,主要是希望後來的人看到它們後能知道此時此刻、一張畫從開始起稿到最終完成都需要經歷哪些步驟,我為了畫出一張成稿曾生出過哪些構思,這些都不是從一張成品上能輕易學的。就像算賬本,一開始學習算賬的學生總需要知道計算的過程,如果只給出最後一頁的正確答案,一般人也很難自己琢磨出中間的步驟不是嗎?”
一開始男爵夫人顯然還有些不認同,但聽到她最後的比喻後倒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等她帶著侍女回到東塔樓,看到自己歸來的侄女後,便說起今天與“菲拉薇婭女士”的這番談話。
“……你覺得如何?”
陳述過完整的對話後,她詢問自己的教女:“如果有這樣一名繕寫士、畫師,或是任何一名技藝精湛卻不願藏私、會將自己的技藝分享給其他人的工匠,你會如何看待此人的行為。”
瓦倫蒂娜明白這是姑母的考驗,沒有說出類似“菲拉薇婭女士不單單是個工匠”這種辯解,只根據對方給出的題干將其當作一道題目去思考。
“有足夠讓人驚豔的技藝卻不單純將其當作謀生的工具,願意將知識分享給更多人,這種人一定擁有聖人般的氣度,我敬重對方的人品。”思考半晌後,瓦倫蒂娜擺正表情,嚴肅答道,“但這種太過坦蕩的工匠肯定會被身處同一個行會的人所不容,會覺得這人破壞了行會的規矩,說不定會遭到排擠和暗算。”
聽到教女的回答,奧汀艮男爵夫人臉上稍微顯出一絲笑意:“那如果這樣的人出現在你的領地內,你會如何對待對方。”
“接到我的身邊,用我的名義將人保護起來。”
瓦倫蒂娜毫不猶豫地說道:“只要那人的技藝確實遠超常人,我會用對待貴客的禮節對待對方,說服那人為我所用。這樣那人不會再被外面的人忌憚報復,而我能得到一個技藝超群的工匠,這是雙贏。”
停頓片刻,少女又補充道:“但我也需要適當約束那人的行為,不能讓人當真隨便收徒。如果那人真想要將自己的獨門技藝傳授給別人,那我必須確定那個‘徒弟’是個我同樣能掌控的人……另外,我要注意不能將很多心裡話說給對方聽。這樣性格純良的人,也許會因心軟干擾我對一些事的決策,而我要讓對方的技藝能最大限度地為我所用,也要儘量在對方面前展示出那人喜歡的一面……”
聽她這麼說完,男爵夫人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
同時,偷聽完二人對話的幽靈也悄然飄出窗戶,回到主樓的某間客房內。
對於這個回答,菲麗絲並不是很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釋然。
從第一次給瓦倫蒂娜授課時,她就能感受到那孩子的某些底色。
即使後來那張小臉上的笑容逐漸增多,即使現在當她與朱尼厄斯在一起時也時常會露出孩子氣的一面,但有些底色在鋪下後就沒有太多改變的餘地了……當然,這種東西本也不需要改變。
“……您看上去,還挺高興的?”
回來傳信的哈特十分不解:“您真的聽清我剛剛說的話了嗎?那位侯爵小姐可是一直在您面前裝乖巧呢!”
“那又怎樣?世上又沒有那麼多聖人,誰出門不得做點偽裝?難道還要規定所有人句句都說大實話?”
“這已經是個好結果了,至少她願意用對待貴賓的態度對待我,難道我還要管所有人背後怎麼說我嗎?”菲麗絲不在意地聳聳肩,“而且說實在的,這座城堡確實需要一個‘像貴族的貴族’。尼託又不是建在天上的孤島,而我們的伯爵閣下在外交上的能力可相當不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