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衡寫,他知道阿蘿遲早會找到溫蘅留下的東西,也遲早會知道自己是誰。他怕的不是她怪他瞞了十八年。
“她若怪我,燒紙罵便是。我怕她忽然覺得,這十八年看墳、寫券、跟我吃冷餅,都是耽誤。”
“道王的女兒聽著貴,貴的東西總有人搶。守墓人的女兒不貴,日子卻是她自己過的。”
“若她非要去背沈問玄沒背完的東西,也先問她願不願意。死人欠下的天下,不該壓在活孩子肩上。”
院裡安靜了。
柴火在灶裡輕輕炸了一聲。
沈清蘿看完,把紙按原摺痕疊好。她沒哭,只是拿錯了證物袋,把沈伯衡的手札塞進了溫蘅血書那一隻。
塞到一半,她又抽出來。養父的家賬和母親的血書不能混。混了,就分不清哪一筆是十八年的冷餅熱湯,哪一筆是逃命路上拿命換的護送。她做這一行,最忌的就是把兩個人的東西記成一筆。
“拿三個匣子。”她說。
鐵柱立刻起身。
她把溫蘅血書放進最左邊,沈問玄墓圖放中間,沈伯衡手札放右邊。三個匣子大小不同,鎖也不同,誰都沒壓在誰上面。
“溫蘅的,是逃亡證據。”
“沈問玄的,是舊墓路線。”
“老頭子的——”她指尖在木匣上停了一會兒,“是家賬。玄司無權收。”
柳嬤嬤站在灶門邊看了一會兒,問她要不要給三個匣子都換新鎖。沈清蘿摸了摸手札那隻舊木匣,搖頭。
“這個不用。老頭子活著時就愛把鑰匙藏在米缸,換再好的鎖也白費。”
她說得平常,柳嬤嬤卻沒接玩笑,只把灶上的湯又溫了一遍。阿青悄悄把屋門關小些,免得夜風吹滅牌位前的燈。
鐵柱在旁邊把三隻匣子的修補費分門別類記了,記完抬頭問:“老爺子這匣,將來算誰的產?”
“算我的。”沈清蘿道,“也只算我的。這一筆,玄司、白道、道王府,誰都別想沾。”
鐵柱認真地在賬尾添了一行小字:沈氏私產,不入公賬。
謝無咎坐在桌對面,像是想說什麼。沈清蘿抬頭時,他已經收了聲音,只起身走到沈伯衡牌位前,把方才撥亮的燈芯又扶了一次。
沈清蘿看著他的背影。
她沒有立刻拉他回來。手札那頁“先問她願不願意”還壓在掌心,她忽然覺得,養父這句話不只說給生父聽,也像隔著十八年,提前替她擋了一句旁人替她做主的話。
灶裡的火映在三隻木匣上,養父那隻最舊,鎖也最簡陋,卻被她擺在伸手就夠得著的位置。她想起沈伯衡活著時,從不鎖東屋的門,說守墓人家裡沒什麼好偷,真要偷的,鎖也攔不住。
“老頭子。”她在心裡叫了一聲,沒出聲。
柳嬤嬤把溫過兩遍的湯又端來,擱在她手邊。“喝了再翻。紙又跑不了。”
沈清蘿端起湯,喝了半碗。湯是熱的,胃裡那點說不清的空,被壓下去一些。
夜深後,眾人各自散去。沈清蘿重新拿起手札最後一頁,準備收入木匣。紙背像還有墨痕,她對著長明燈一照,最下方又顯出一行被油浸過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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