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小石頭暫收入引魂鈴,待找到家屬再歸名。
這一樁,她蹲了整整一個時辰,天色已經偏西。第二、第三處她便不再一樣細辦,只各點出關竅。
主墳買地券錯名。墓碑寫“周老七”,券上卻是“周老九”。當年兩兄弟先後死在礦上,抬棺人把券放反,老七住了老九的陰宅,老九無券,被雨水衝到旁墳界內。兩個亡魂爭了五年,誰都沒住安穩。沈清蘿調出礦冊和族譜,重寫一主一副兩張券。寫到銀錢處,鐵柱不在,她自己算了三遍。
謝無咎把墨研好放到她手邊。
她沒抬頭:“你還會研墨?”
“看過。”
“看誰?”
謝無咎頓了頓:“以前的人。”
沈清蘿聽出他又想退回舊事裡,筆尖微停,最終只道:“水多了。”
“能寫。”
“勉強。”
這已經是兩人今日第一句近似平常的對話。
第三處是墳界被活人侵佔。陸氏封山後擴了巡守屋,把一角地基壓到荒墳上。屋裡住過三批弟子,夜間總夢見有人敲床板,便在牆角多貼鎮邪符,反而把原墓主鎖在了地基下。洛雲笙看完現場,沒等陸管事開口,親自拔下第一塊木板。
“此屋奉清虛道君法令修建。”陸管事臉色鐵青。
“法令沒讓你壓墳。”洛雲笙道。
沈清蘿重新劃定墳界,補立界石。陸管事不肯在賠償單上簽字,她便把筆遞給謝無咎:“不籤也行,合夥人負責催賬。”謝無咎抬眸看了陸管事一眼,對方立刻按了印。
三樁事辦完,暮色已經落滿山坡。
沈清蘿蹲了一整日,站起來時腿麻得險些往前栽。謝無咎在旁邊託了她手肘一下,很快放開,又遞來水囊。
她接過,喝了兩口。平日她總要說一句“公賬”或“水錢另算”,這次什麼也沒說。謝無咎也沒問。
兩人之間壓著昨日沒說完的話,連並肩都比往常安靜。
洛雲笙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看進眼裡。她原本以為沈清蘿借道王舊墓揚名,今日卻看著她為一縷快散的孩子魂耽誤整個上午,又為兩張放錯的買地券重寫到天黑。
那些事小得白道卷宗從不會記。
可守墓人記。
她忽然想起進山前清虛觀遞來的那份案由,寫的是“道王遺女以血脈脅迫開墓”。眼前這個蹲在泥裡替無名孩子按魂印的人,和那張紙上的描述,怎麼也對不上。洛雲笙沒有說出口,只把這樁疑慮也記進了自己的監驗冊——記在最不顯眼的一角。
石門方向忽然傳來沉響。兩尊石人從半山一步步走下。石足落地,亂葬坡卻沒有震,像怕驚著土下亡魂。
它們停在沈清蘿面前。左側石人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守墓冊,右側石人看了一眼重新立起的三處墳界。
誰也沒問她是不是沈問玄的女兒。
“先救將散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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