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魚知道泰迪日的老秦又沒影了，他已經習慣了，老秦手裡是不能有錢的，有錢不花光，他就渾身難受，不出意外的老秦肯定是又嘚瑟去了，至於去哪嘚瑟，那就不知道了，丫丫不瞭解老秦啊，繼續追問：“老秦呢？老秦去哪兒了？咋一晃就不見了。”
肖魚長嘆了口氣：“找！”
沒法不找，十幾兩銀子都在老秦身上，老秦一跑他和丫丫可就身無分文了，肖魚不是沒想過防備老秦，一是心裡想事太多，二是覺得老秦變成驢之後，性子應該能收一收了，何況銀子也不多，你還能嘚瑟到哪去？可肖魚忘記了一句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老秦依舊是以前的老秦，絲毫沒有改變。
找吧，可這麼大的城市，想要找到一個人，跟大海撈針也沒啥區別，找了一圈沒找到，天可就黑了，肖魚反應過來了，不找老秦了，帶著丫丫去當鋪，雖然沒錢了，但他倆還有兩匹馬，兜裡有槍，實在不行，身上的羊皮襖也能換點錢，操蛋的是，世道亂，當鋪一到晚上就關門了，肖魚和丫丫就傻眼了。
趕了一天的路，到了這會是又累又餓，沒錢連口飯都沒得吃，肖魚倒是還挺得住，丫丫的肚子開始打鼓，那就只能想辦法了，肖魚摸了摸身上，除了槍就是子彈，真是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也不能拿槍去換啊，再把人家給嚇著，琢磨了琢磨，就只能用馬或者身上的羊皮襖去那家飯店換點錢了，便宜賣唄。
小店不行，小店都是小本生意，得找個大點的飯店，或許能換出錢來，要是換不出錢來，能住些日子也行，牽著馬找大飯店，丫丫疑惑的問肖魚：“老秦去哪了？你說，他不會被拍花子的給拍走了？”
丫丫竟然還擔心老秦被拍了花子，肖魚咬牙切齒道：“老秦不拍別人花子就不錯了，誰能拍了他的花子？他就是手裡有錢了要去嘚瑟，不想跟咱倆吃苦，也不管咱倆死活。”
丫丫不太相信地說：“他……他怎麼能這樣？”
“他怎麼能這樣？他一直都是這樣好不好？”
“那你是怎麼跟他成為兄弟的？”
肖魚無語望蒼天，長嘆了聲：“一言難盡啊，我上輩子肯定是做了孽，才認識老秦這個貨，哎，你說他咋就不收拾收拾，嘎巴一下替好人死了呢？”
丫丫……
說著話，兩人看到了一家酒樓，一家很氣派的酒樓，臨街兩層青磚樓閣，烏木鎏金大匾，上書 “富裕樓” 三個蒼勁大字，兩側垂兩串朱紗宮燈，風一吹輕輕搖晃。門旁立著丈高酒幌，青布鑲紅邊，繡 “南北大菜、包辦滿漢筵席”，底下墜銅鈴，行人一過便叮噹作響。
肖魚覺得這家行，對丫丫道：“你牽著馬在門外等我，我進去看看能不能把馬給賣了。”
丫丫點了點頭，接過了肖魚手裡的韁繩，肖魚整理了下衣服，門口的小夥計迎了上來，殷勤問道：“客官是要吃飯還是住宿？”
“你們老闆在家嗎？我找他有點事。”
“老闆不在，掌櫃的在。”
“掌櫃的在也行，前面帶路。”
小夥計不知道肖魚是幹啥的，可看他穿著羊皮襖，牽著馬，人也白白淨淨的，怎麼也不像是個窮人，引著肖魚進了酒樓，跨過高門檻，熱氣迎面，前面一道描金影壁，壁下襬半人高青石魚缸，紅鯉往來游弋。
散座大堂，百十來張油亮八仙桌排得齊整，老松木太師椅靠背雕八仙紋樣，四壁掛滿名人字畫，牆角立鎏金銅爐，細縷檀香慢悠悠漫開。
頭頂成排紅燈籠映得滿堂暖融融，堂倌清一色青布短褂、白布搭肩，腳步輕快穿梭其間，一口清亮鳴堂叫菜，一聲落後廚齊齊應聲，吆喝聲、划拳聲、瓷盞碰撞聲揉作一團。有穿錦緞馬褂的官紳獨坐靠窗雅座，桌上擺官窯五彩碟、銀鑲牙筷，面前四乾果四蜜餞墊底；幾個跑商的漢子圍坐一桌，烤羊肉鐵盆炭火噼啪作響，油香混著黃酒醇厚氣味四下飄溢。
二樓隔出十餘間雕花雅室，每間掛竹簾，內設梨花木圓桌，闊綽客人在此談生意、擺壽宴。後廚方向不斷飄來高湯、烤鴨、海參的濃香，廚子切菜、顛勺的動靜隱約可聞。
肖魚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可見到如此規模的酒樓，古香古色的就在眼前，還是忍不住恍惚，酒菜熱氣裹著油煙、檀香沉沉浮浮，滿堂盡是划拳說笑、杯盞鏗鏘的市井喧鬧。肖魚滿身的狼狽，羊皮襖蒙著灰土，鞋底沾著來路的泥垢，沉默地擠過往來食客。
小夥計把肖魚帶到大臺，大臺後面是個戴著眼鏡的老掌櫃。老掌櫃五十多歲的模樣，穿的乾淨利索，正在扒拉算盤珠子，小夥計低頭道：“老掌櫃的有客人要見你。”
老掌櫃的微微抬頭，肖魚微微俯身，壓著沙啞低沉的聲線，語氣平直坦蕩：“老掌櫃的，我是胭脂溝的行商，來到哈爾濱做生意，身上的銀子被人給偷了，如今身無分文，實在過不下去了。門外拴著一匹壯年熟馬，腳力穩、耐力好，耕田拉車皆是上等；我身上這件整板羊皮襖，皮毛厚實、完整無破洞，是實打實的值錢物件。我想暫時押在你店裡，換些碎銀應急，不出半月，必定帶銀上門贖回，絕不拖欠。”
說著他抬手輕扯衣襟，想要展平皮襖，讓老掌櫃的看清皮料品相。可這一動，寬鬆的襖襟驟然敞出一道縫隙，懷中重物微微下墜，一截打磨油亮的烏黑盒子槍槍把，猝不及防地頂開內襯，赫然露了出來。暖黃的燈火落在冷硬的金屬上，折出一抹刺骨的寒芒，短短一截槍柄，無聲無息，卻比滿堂喧囂更懾人心魄。
櫃檯之內，老掌櫃翻飛的手指猛地僵住，算盤珠子死死定在原地，滿堂喧鬧彷彿瞬間被隔在窗外。
老掌櫃的混跡市井數十年，眼毒心細，一眼就辨出那是正經火器，絕非尋常配飾。晚清亂世，刀槍火器皆是禍根，尋常百姓、行商走卒誰敢隨身帶槍？眼前這落魄男人，看著清貧潦倒，實則多半是刀口討生活的江湖客、散兵悍卒，是他萬萬招惹不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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