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兩銀子沒給退,啥有用的資訊都沒有,肖魚不甘心地繼續帶著丫丫在衚衕裡轉,轉了一個上午,然後他就發現,沒有一個靠譜的,別說厲害了,基礎都說不上,基本上屬於一本卦書都沒看完就出來招搖撞騙了,全都是,人吃糧食羊吃草,你的歲數肯定比你爹小,臉朝前,背朝後,你媽的弟弟你得叫舅,日落西山照東牆,你岳父的媳婦是你丈母孃,先穿襪子後穿鞋,你爺爺是你爸的爹,吃飯得坐睡覺躺,你爸媽結婚你沒到場……全都是這種水平的。
轉悠到中午,肖魚終於是絕望了,帶著丫丫唉聲嘆氣地出了衚衕,丫丫知道他心情不好,一個勁地安慰:“好事多磨,你別太急躁了,我相信肯定有厲害的占卜高手,只是咱們還沒找到,有點耐心……”
肖魚也知道要有點耐心,可上哪兒去找厲害的占卜高手呢?乾脆也不想那麼多了,帶著丫丫吃了點午飯,四處閒逛,關外的這座大城市,春風吹得人骨頭縫裡發涼。這座被洋人揉過、關外風霜養過的老城,一半是俄式尖頂教堂的鎏金穹頂,一半是老道外青磚灰瓦的破爛衚衕,中華巴洛克的老建築層層疊疊,西式雕花立面裹著中式舊院落,煙火與異域氣息擰成一團古怪的市井味道。
街上跑著西洋馬車,街邊蹲著啃凍梨的關外漢子,洋油路燈昏黃搖曳,混著衚衕裡飄出的坑烤煙火氣,亂世的破敗與租界的浮華詭異相融。
不光是丫丫開了眼界了,肖魚都開了眼界了,溜達著就到了一座教堂,丫丫停下了腳步,指著教堂對肖魚說:“小魚,你看這座教堂跟咱們之前看到過的教堂怎麼不太一樣呢?”
肖魚抬頭去看,就見這座教堂佔地面積極大,的確是跟其他的東正教堂不一樣,純哥特風格的磚石結構,鐵製屋頂,單主鐘樓,高聳尖拱,四面鏤空鐘室,塔身四周環繞多座小型尖塔配十字架,尖拱長窗、雕花石砌門框,外圍尖頂鐵藝圍欄,這些原本該讓教堂顯得莊嚴,可在他眼中,建築輪廓早已扭曲異變。尖拱高聳刺向鉛灰色的天穹,狹長窗欞收束如鬼爪收攏,磚石縫隙裡浸著化不開的陰翳,完完全全成了陰森詭譎的哥特式鬼築。
風格透露著那麼一絲詭異,肖魚也很納悶,哈爾濱基本都是巴洛克風格的,哥特風格就顯得有些另類了。就在肖魚眉心微蹙、暗自詫異這教堂不同的時候,胸口衣襟內,貼身存放的玉清微令牌驟然一動。
下一瞬,一股滾燙燥熱的觸感猛地炸開。
絕非尋常法器溫養的暖意,是粗暴、灼骨、帶著血腥戾氣的灼熱,像一塊剛剛從血火中撈出的烙鐵,死死抵在肖魚心口皮肉之上,燙得他肌膚髮緊、氣血翻湧。肖魚哎呦了聲,急忙把手伸入懷裡把那枚古樸玉牌取了出來。
巴掌大小的玉清微玉握在掌心,玉質溫潤古樸,素來沉靜微涼。可此刻,整枚玉牌通體震顫,表層流轉著一層詭異的血色流光,流光遊走不定,如同鮮活的血脈在玉中奔湧。
燙也只是燙了那麼一下,隨即就一切如常了,肖魚翻過令牌背面,瞳孔驟然狠狠收縮。令牌背面刻著縱橫交錯的細密雲紋法路,紋路之間,原本蟄伏著數十點深淺不一的漆黑黴斑。那是玉清法門傳承千年的秘術顯像,黑點所落之處,便是天下隱匿不出、害人作惡的邪壇陰廟、凶煞巢穴。尋常山野小鬼、普通陰宅煞地,至多隻會浮現一點淡黑痕跡,唯有積惡多年、血債累累、盤踞一方的頂級兇壇,才會讓令牌黑斑盡數活化。
而此刻,那些沉寂多年的漆黑斑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晦暗死寂。一點、兩點、成片、連片。暗沉墨黑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郁、鮮亮、猙獰的猩紅,如同乾涸百年的陳年血痕重新被血水浸潤,鮮活欲滴,密密麻麻綴滿整面令牌紋路。血色紋路熠熠生輝,灼灼發亮,甚至隱隱透出淡淡的血霧,縈繞在玉牌周遭。
紅點全亮,壇口現世。
肖魚呼吸微滯,苦笑連連,他就知道破陣子的陣法不是那麼好學的,得繼承他的遺志,繼續翻壇搗廟,蕩盡邪祟。破陣子早就說的明明白白的了,肖魚也認命了,也曾想過,自己第一次的首戰會是在什麼地方,或許是深山無人的荒祠,或許是鄉野廢棄的陰廟,或許是林間藏煞的妖壇。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命運給他的答案,竟是這座矗立在繁華都市核心、外觀鼎盛的教堂。
肖魚都覺得有些荒誕了,翻壇伐廟,教堂也包括其中嗎?如果是,那他會不會是幾千年來,第一個翻壇伐廟物件是教堂的?肯定是前無古人,問題是,這玩意怎麼弄?教堂裡面人不少呢,肖魚腦子有點亂,可就這麼會的功夫,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就變得陰暗了起來,鉛灰色的天空愈發低沉,厚重雲層壓在教堂尖頂之上,樓頂歪斜的金屬十字架蒙著一層灰黑煞氣,折射出冷冽慘白的微光,沒有半分神聖莊嚴,反倒像一枚釘死無數亡魂的鎮魂釘,鎮壓著堂內無盡的冤屈與戾氣。
丫丫抬頭看向天空:“這是要下雪還是下雨。”
不怪丫丫這麼問,下雨還不知道季節,下血,下雪會打雷嗎?
轟!雲層之上,響起一道悶雷,卻是乾打雷沒下雨,只有一道很小的閃電在教堂上空閃現了一下,彷彿是在告訴肖魚,就是這裡了,肖魚吃驚抬頭,忍不住對著天空比劃了箇中指,不是,你說聚集雲氣就聚集雲氣,說打雷就來這麼一聲,直接發大招,水桶般的紫色雷霆往下劈就行了,非得讓我翻壇伐廟是嗎?
是的,也不知道翻壇伐廟的規矩是啥,雷霆出現的快,散的也快,彷彿就是在告訴肖魚一聲就完成了任務,緊接著一陣風吹過,煙消雲散了,太陽又冒頭了,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丫丫驚奇道:“這麼快,就雲收雨散了,天有異象,不太對勁啊。”
“是不太對勁,咱們先回旅館吧。”
肖魚轉身就走,這可是他第一次翻壇伐廟,還是個教堂,必須得做好準備,何況翻壇伐廟是有完整科儀的,首先是無狀不伐:必須事主投詞,並有實據證明邪壇、淫祠害人,比如索命、蠱害、亂人倫、逼血食,無憑據不可開壇。 不奏不伐:私自破壇毀廟屬於僭越天條,邪祟無歸四散禍民,反噬行法者,《道法會元》明文禁止。 分清楚物件:只伐無敕淫祠、邪師陰壇;城隍、關帝、真武、土地等朝廷正祀廟宇嚴禁觸碰。 事後必安土:清剿邪祟後要安鎮一方土地山神,填補煞氣缺口。
總之就是手續很多,手續不齊全不能翻壇伐廟,至於玉清微令牌和天象異常,那都是肖魚自己猜想的,何況就算是討伐教堂,那也得搞清楚狀況啊,難不成,他現在就和丫丫衝進去大殺四方?
肖魚決定先穩一穩,如果真是討伐這個教堂,肯定還會有指示,等調查清楚,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唄,反正他以前也是幹抓鬼驅邪的,無非是比以前更危險,他都習慣了,被壓榨習慣了,操蛋的是,以前還知道是孟曉波和地府在壓榨他,穿越百年前救商辛,更扯了,連是誰壓榨他都不知道了,這件事已經跟破陣子沒關係了。
肖魚滿肚子心事地往回走,回到他住的旅館,一家中等的小旅館,乾乾淨淨的地段也方便,可剛一進旅館,肖魚看到了一個熟人,那個熟人也看到他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有些不太高興:“魚哥哥,我等你好久了。”
這個熟人, 就是陰魂不散的小花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