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骨精淒厲叫喊,十幾個青壯抖的跟篩子似的、臉色慘白如紙,看模樣就知道有隱情,肖魚急忙輕聲呼喚:“熊熊有責,熊熊有責……”
老黑真是個頂事的,忽地刮來一陣陰風,老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來了,什麼事?”
“把半骨精帶走,別被人看到,看好了,就在這附近藏著,等我來找你。對了,你要是會幻術,就別讓那些凡人看到半骨精沒有了,讓他們看到繼續燒,看到燒乾淨為止。”
老黑嗯了聲,颳起了一陣陰風,捲起了棺材裡的半骨精,肖魚和老秦丫丫能看到半骨精被大黑捲走,青壯們看不到,他們看到的依然是火光烈烈灼燒,半骨精的淒厲怨聲漸漸微弱消散,那具陰陽共生的詭異軀體,在烈火中寸寸消融、徹底湮滅,連帶周遭纏繞的煞氣也隨之散去。
棺材裡早就空了,青壯們看到的是半骨精被燒了個乾淨,肖魚這才回頭看著十幾個青壯問:“你們村子跟本地山神簽訂了契約,每九年獻祭一個九歲的孩子,山神保佑你們平安?”
青壯們眼神躲閃,顯然是知道這件事的,卻是誰也不出聲,肖魚聲音更大了些:“你們以為燒了就沒事了,山神還在,不怕它降禍給你們嗎?再不說話,這件事我不管了。”
肖魚一生氣,十幾個青壯又互相看來看去,秦時月實在受不了啦,罵道:“看來看去的,看雞毛呢?臉上長几把了啊?”
十幾個青壯中,一個膽子大的站了出來:“這件事,我們知道的也不多,得找村長才能問清楚。”
肖魚揮手:“帶我去找你們村長。丫丫,你和老秦先回李嬸家。李嬸煞氣剛退、神魂不穩,你穩住她的身子,安撫心緒,別讓殘餘陰邪趁虛而入。老秦你安分守著,別瞎跑、別亂唱調子。”
“李嬸有丫丫守著就行了,我跟你去找村長吧。”
肖魚沒搭理秦十月,跟著領頭的青壯去找村長,其他的人則回李嬸家,來的時候快,回去的時候也不慢,沒多大的功夫就回到了村子,村長家在村子最中心的深處,是一棟最老舊的土坯老宅,院牆斑駁、瓦簷長青,幾十年的風雨滄桑盡數刻在牆體之上。
肖魚走到門前,伸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蒼老的聲音:“門沒插,進來。”
肖魚推門進去,帶路的青壯卻沒跟進來,肖魚也不在意,直接走了進去,房子還算寬敞,陳設簡陋陳舊,一桌一椅一炕,別無他物,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與陳舊土腥氣。一通大炕,炕上坐著個七八十歲的老人,滿頭白髮稀疏枯槁,亂糟糟貼在乾癟的頭皮上,滿臉溝壑縱橫的皺紋裡,塞滿了數十年的風霜與鬱結。他脊背佝僂得幾乎直不起來,渾身皮肉鬆弛乾癟,像一截被風雨掏空、即將腐朽的老樹根。雙眼渾濁泛黃,瞳仁蒙著一層沉沉霧氣,整個人透著極致的蒼老無力,彷彿下一秒就會死掉。
肖魚進了門,輕輕打了個招呼:“村長,我是為獻祭孩子的事來的,李嬸子家的事,你應該知道了吧?”
“我知道了。”老村長聲音沙啞乾澀,氣若游絲,像風吹過破舊蘆管,眼神渾濁得像是睜不開。
“能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老村長緩緩從炕上坐直,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膝蓋,指節用力到泛白、青筋凸起,蒼老的手指反覆摩挲著佈滿老繭的皮肉,像是在觸碰數十年前的血色舊疤。他垂著頭,渾濁的目光落在地面,沉默了許久,喉結反覆滾動,才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悔恨,緩緩開口,道出了這座鬼村深埋數十年、他守了一輩子的秘密。
“我們這批人,不是本地人。幾十年前,河南連年大旱,顆粒無收、餓殍遍野,後來又鬧兵災,戰火連綿、民不聊生。地裡長不出糧,世道容不下人,活不下去了。我那時候才三十出頭,讀過幾年書,村子裡的人都聽我的,那時候全村老老少少幾百口人,走投無路,只能逃荒活命。聽過路的闖關東人說,關外土地肥沃、水草豐茂,棒打狍子瓢舀魚,遍地都是活路,比戰火紛飛的中原好活百倍。我就帶著全村老小,挑著擔子、揹著行囊,一路乞討、一路奔波,跨山河、越險灘,歷盡九死一生,終於闖到關外,紮根在這長白山腳下。”
“初到此處時,山林開闊、土地肥沃,的確如傳言一般物產豐饒,大傢伙開荒種地、搭建茅屋,日子漸漸安穩,總算從饑荒戰亂裡撿回了一條命。所有人都以為,往後便是安居樂業、歲歲平安的好日子。可誰也未曾料到,東北的寒冬,兇狠得不講道理。我們中原人,哪裡見過這般凍天凍地的酷寒。”
老村長喉間哽咽加重,聲音細細發顫,眼底泛起水光,滿是刻骨銘心的後怕,“第一年冬天,寒潮驟降、大雪封山,零下幾十度的寒風跟刀子似的刮骨。我們闖關東倉促逃難,衣衫淡薄、存的糧草有限,根本撐不住這般寒冬。眼看糧食耗盡、冰天雪地,村裡的老人凍得蜷縮炕頭奄奄一息,孩童哭啞了嗓子也沒半點暖意,再熬上三五日,全村幾百口人,定然要盡數凍死在這陌生的深山腳下。”
“就在全村人瀕臨絕境、坐等凍死的前夜,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一晚,靠山屯整整幾百口人,無論老少、不分男女,做了一模一樣的夢。夢裡黑霧翻湧、遮天蔽日,一道高大無邊的漆黑人影佇立在風雪山林之間,看不清五官、辨不出身形,那氣勢好嚇人的咧。黑影自稱是長白山山神,它給了俺們所有人一條活命的規矩。”
“想在此地紮根落戶、安穩過冬、世代安居,便要獻祭童男。每九年獻祭一名九歲男童,以血肉敬山、以童魂祭神,我便護你們風調雨順、歲歲平安,免災免禍、安居樂業,夢醒之後全村人心驚膽戰、惶恐不安,可刺骨的寒冬就在眼前,不聽話就要凍餓而死,所有人都沒得選。為了保住全村數百條人命,我作為村長,只能帶頭,那年,我的小兒子,剛好九歲。我把我親兒子,送上了山。”
我把我親兒子送上了山,這幾個字,幾乎耗盡了老人畢生的力氣。他佝僂的身軀劇烈顫抖,肩膀不停聳動,壓抑了數十年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裡,破碎又沉悶。滾燙的老淚從渾濁的眼底湧出,順著臉上深深的溝壑肆意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炕殺鬼,無聲無息,卻重得壓垮人心。那是他親手葬送的親生骨肉,是九歲活潑爛漫的幼子,是他一輩子跨不過的罪孽與心魔。數十年了,他夜夜夢迴,皆是孩子上山前含淚望他的模樣,這份愧疚、悔恨、煎熬與自我折磨,纏了他整整幾十年,從未有一日停歇。
老村長大口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那一次獻祭過後,寒冬驟然轉暖,風雪停歇、氣溫回暖,山村安穩度過絕境。村民們得以徹底紮根、繁衍生息,日子漸漸安穩順遂。可從那一天起,用孩子血肉換來生路的血色規矩,便死死釘在了靠山屯之中,成了全村人逃不開、躲不掉的宿命。每九年,村裡必須交出一名九歲男童,獻祭山神、安撫山神。如今數十年過去,輪迴往復,這已經是第四次大祭。”
“按照族譜順位、百年老規矩,今年該輪到老李家獻祭子嗣。”老村長長嘆一聲,語氣滿是悲涼與無奈,“老李兩口子都是厚道人,一輩子勤懇本分、安分守己。他們捨不得親手送走自己九歲的親娃?那孩子活潑懂事、乖巧伶俐,夫妻倆日夜疼寵,看著活生生的孩子要淪為祭物,他們終究是狠不下心,頂著觸犯山神、禍及全村的風險,趁著深夜無人,偷偷把孩子藏了起來。”
規矩被破,獻祭落空,長白山的山神沒有等到今年的祭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