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門緩緩向內推開，銅環擦著木框，發出一陣沉悶綿長的吱呀聲，喧鬧的巷口，竟在這一瞬間安靜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朝大門看去，原本鬼哭狼嚎、哭爹喊孃的秦時月，嗓子都喊冒煙了，正準備蓄力再來一段悲情高潮，聽見開門動靜，下意識地也轉頭去看。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身影緩步踏出，來人便是馬半城，看著四十上下，麵皮白淨，五官端正，一襲暗紋素色長衫穿得一絲不苟，袖口領口乾淨得沒有半點褶皺。不似尋常暴發戶那般滿身金飾、張揚跋扈，反倒像個溫文爾雅的教書先生，就是眼角耷拉著，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尤其是那臉色，白皙得透明，有點嚇人了。
馬半城滿臉掛著不耐煩，無精打采地掃過圍滿街巷的人群，最後落在蹲在地上，一身塵土的秦時月和肖魚身上，目光中沒有惱怒，也沒有不悅，只有一種死氣沉沉的麻木，門前兩個勢利眼的門房，立刻快步上前，腰彎得極低，恭恭敬敬：“老爺！”
馬半城抬手輕輕一壓，示意兩人噤聲，嗓音也顯得有氣無力：“無妨。”
說完，他緩步走到秦時月和肖魚身前：“二位小兄弟，為何在我府門前痛哭哀嚎啊？”
秦時月戲癮還沒散盡，習慣性想張嘴繼續哭爹賣慘，肖魚卻打斷了他的發揮，麻利地站了起來：“馬老爺，我們是來賣山參的，”
“哦，賣的什麼山參啊？”
肖魚拱手行禮：“馬老爺，方才我二人實屬無奈之舉，驚擾了府上，還望海涵，我們兄妹三人落難至此，並非乞討度日，懷中存有一截百年野山參，想登門作價換些銀兩餬口落腳。奈何門前二位小哥勢利眼重，以貌取人，任憑我們如何解釋，死活不肯代為通報，我們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
一旁的兩個門房急了，連忙辯解：“老爺！不是這樣的！這三人衣衫破爛、形如乞丐，看著就是招搖撞騙的流民！小的們也是怕有人藉機碰瓷、敗壞府上名聲，才不敢放行，絕非故意刁難！”
““閉嘴，”馬半城有些惱怒道，“人家若不是有了難處，怎麼會登咱家的門？跟你們說過多少回了，碰上有難處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花的又不是你倆的錢，你們攔著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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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從袖子裡掏出十兩銀子，遞給肖魚：“你的事我知道了，這十兩銀子你拿去吧，今後想起來了就還，想不起來也無妨。”
肖魚……忐忑地問道：“馬老爺你不看看山參了？我們不是來打秋風的，真是來賣參的。”
肖魚掏出了懷裡的半截山參，東西真是好東西，就是那賣相，實在是慘不忍睹，馬半城掃了一眼：“我不要你的參，拿回去給你妹子熬了補身子吧。”
“馬老爺，好參，別看模樣悽慘，藥效可都還在。”
“不要，我家全須全尾的山參拿筐裝，要你這半截的參幹什麼，沒地方放。”
馬半城說完，轉身就要走，既然馬半城都這麼豪爽了，肖魚也不能不管了，馬半城肯定是遇到事了，否則皮膚不會白得嚇人，那皮膚白得近乎通透，脖頸和手背上的細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透著一股極不正常的慘白。完全不像養尊處優的豪門老爺，反倒像久病纏身、精氣神快要耗乾的病人。
這時候圍觀的人開始紛紛誇獎馬半城：“不愧是馬大善人！給錢都不圖回報！”
“這氣度，整個山海關沒人能比！”
人人都在稱頌馬半城寬厚大度。可他本人只是靜靜立在原地，身形單薄飄忽，一臉病態慘白，對這些誇讚彷彿沒有聽到，輕輕喘了口氣，沒再多留，轉身準備回府，趁著人多嘴雜，眾人紛紛唱讚歌的時候，肖魚伸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袖。觸手一片冰涼，完全沒有正常人該有的溫熱體溫。
肖魚輕聲道：“馬老爺請留步。”
馬半城腳步一頓，微微側頭，眼神依舊空洞渙散，淡淡應聲：“怎麼了？”
“銀子我收下了，多謝馬老爺接濟相助。”肖魚先道謝意，隨即直言開口，“只是我看您這狀態，絕不只是體虛乏力那麼簡單。您臉色慘白透亮，精氣神耗得乾乾淨淨，看著像是沾了邪祟、撞了怪事，有什麼難言之隱，一直在硬撐著。”
馬半城垂著眼，透明皮膚下的青筋淡得幾乎看不見，沉默良久，嗓音沙啞無力：“無妨，都是老毛病了。”
肖魚沒有鬆手，認真追問：“是不是遇上了沒法對外人言說的怪事？馬老爺，您不用硬撐面子，我和同伴今晚就在城裡客棧落腳。您要是遇上解決不了的怪事、壓身的難處，隨時可以來找我，但凡我能幫上忙的，絕不推脫。”
馬半城靜靜看著他，那雙死寂空洞的眼眸裡，極其細微地亮起一絲微光，他輕輕掙開肖魚的手，既沒答應求助，也沒直接拒絕，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拖著輕飄飄的虛弱身子，緩緩走進大宅，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合攏，巷口的熱鬧漸漸散去，人群四散離開，只剩冷風吹過空蕩的街巷，秦時月問肖魚：“臭魚，你又要多管閒事了是不是？”
肖魚嘆了口氣：“不是我要多管閒事，是這閒事不得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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