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文書帶了？“
陸晏把軍功文書遞過去。範福站在他身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紙包，紙包裡是五兩碎銀子，不多不少——在明朝的衙門裡辦事，這個數目不算賄賂，算“常例“，給門房書吏的茶水錢。範福的手法很自然，把紙包往老吏員的袖口裡一塞，動作快而輕，像是在遞一塊手帕。
老吏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大概一天要接幾十個這樣的紙包，早就把這件事做成了肌肉記憶。他把紙包從袖口往裡推了推，翻開軍功文書掃了兩眼。
“通州那邊的？“
“通州西南側翼，策應友軍，兩輪齊射，牽制後金偏師。“陸晏的措辭簡潔，每一個字都是軍功文書上的字。
老吏員又看了他一眼。這一次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打量，是評估。一個文官能說出“兩輪齊射“這種話，在他幾十年的衙門生涯裡大概也不多見。
“進去吧，“老吏員把文書收了，朝院子裡抬了抬下巴，“找武選司的郎中——程大人，在西廂房。排號，等叫。“
陸晏拱了拱手，帶著範福進了院子。
——
兵部衙門的院子裡比外面還擠。
大大小小的將領和幕僚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有的匆匆忙忙，像是在趕什麼要緊事；有的慢慢騰騰，像是已經等了很久，不急了，或者說急也沒用了。幾個穿紅袍的高品級武將聚在一棵老槐樹下面低聲說著什麼，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既像是在商量正經事，又像是在互相試探，每個人都在對方的話裡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
陸晏從他們身邊走過，目光掃了一遍——都不認識。但他記住了其中一個人的臉：一個四十來歲的將領，穿著正四品的紅袍，胸口補子上繡著白虎，方臉，顴骨很高，說話的時候右手習慣性地攥著腰間的佩刀，攥得很緊，指關節發白。
這個人的緊張不是裝出來的。
在這種場合裡，裝出來的緊張和真正的緊張長得不一樣。裝出來的緊張是表面的——眉頭擰著、嘴角抿著、但眼睛是松的、肩膀是松的，身體的核心肌群沒有真的繃住。真正的緊張不一樣——真正緊張的人，手是攥緊的，從手指的攥法就能看出來，那種攥法不是做樣子，是控制不住的，是身體在你不知道的時候自己做的事。
那個將領是真的緊張。
緊張什麼？大概是在擔心論功行賞的結果——賞多了怕樹大招風，賞少了怕吃了虧，不賞怕被遺忘，賞了又怕賞完之後被清算。這是一種只有在崇禎朝才有的特殊緊張——你不知道今天賞你的皇帝，明天會不會殺你。
陸晏把目光收回來，走向西廂房。
武選司的郎中姓程，排號等叫，輪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程郎中是一個五十出頭的文官，從五品，面容寡淡，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說話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嘴裡嚼了兩遍才吐出來。他面前的案上堆著至少三尺高的軍功文書，看得出來，這幾天他大概除了看文書就是看文書，眼睛下面的血絲比那個城門千戶的還重。
“陸含章，登州通判，“程郎中翻著他的文書，“勤王軍……通州西南策應……“
他翻到了文書中間，停了一下。
“火器？“他抬起頭看了陸晏一眼，“你帶了火器？“
“回大人，下官在登州兼管戰船營造事宜，麾下有少量親兵配備火器，此次北上勤王一併攜帶。“陸晏的回答滴水不漏——“兼管戰船營造“是他的本職差遣，“少量親兵配備火器“把三十支燧發槍的事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程郎中“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他大概一天要看幾十份這樣的文書，沒有精力去深究一個七品通判為什麼帶著火槍出現在通州的戰場上。他把文書合上，在上面批了幾個字，字寫得很小，陸晏隔著案子看不太清楚。
“文書收了，“程郎中把陸晏的文書放進案上的一摞文書堆裡——那摞文書已經有半人高了，“回去等訊息。論功行賞的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要等聖上定奪。你是登州的官，先在京城待著，別走遠了，隨時可能傳召。“
“是。“陸晏拱手，退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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