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長山島的第一天，陸晏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睡。
他從碼頭上走回營房之後，把陸承乾交給崔婉清，走進分配給他的那間艙房，關了門，躺在了鋪板上。鋪板上鋪著一層乾草，乾草上面是一條棉褥——不知道是誰準備的，也許是範福，也許是崔婉清，褥子是乾的、暖的，和圍城最後那些天裡他在角樓的矮桌旁趴著睡的那塊硬木板比起來，這條褥子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躺下去之後閉上了眼。
他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六十八天的圍城加一夜的撤退，他的身體已經欠了太多的覺。但他沒有立刻睡著。他的眼睛閉著，身體躺著，呼吸是平的，從外面看就是一個在睡覺的人——但他的腦子沒有停。腦子裡的東西像是一鍋剛從火上端下來的水，不再沸騰了，但還在冒泡，泡從水底一個一個地往上湧，湧到水面“咕嘟”一聲，破了，然後下一個又從底下升上來。
那些泡是城頭上的畫面——城牆的裂縫、水井旁排隊的人、北門城樓上那顆風乾了的頭、角樓裡那盞用菜油兌的燈。還有聲音——槍聲、喊殺聲、火在燒的噼啪聲、以及最後那一聲單獨的、孤零零的槍響。
最後那一聲槍響反覆出現——像是一顆釘子被釘進了木板裡，釘了一下，又拔出來，然後換一個位置再釘一下。每釘一次，他的腦子就抖一下。
他不知道那一聲槍響之後發生了什麼。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也許更久，他分不清了——那些泡慢慢地少了。少到最後只剩下一兩個還在冒，冒的間隔越來越長，長到下一個泡升上來之前，他已經滑進了一種介於醒和睡之間的灰色地帶。
然後他睡著了。
睡了多久他不知道——醒來的時候，艙房裡的光變了。從早上的那種白色的、帶著海霧氣息的光，變成了午後的那種黃色的、稍微帶一點暖意的光。光從艙壁上的一扇小窗照進來，在鋪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亮塊。亮塊的位置說明時間——太陽從東邊轉到了偏西的位置，大約是申時前後。
他睡了將近四個時辰。
醒來之後他坐了一會兒——坐在鋪板上，背靠著艙壁，兩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對面那堵空白的木牆。木牆上沒有任何東西——沒有地圖，沒有公文，沒有城防圖。這是他兩個多月以來第一次醒來之後面前沒有一張圖、沒有一份報告、沒有一個等著他處理的事情。
空的。
他站起來了。
——
第二件事是聽彙報。
範福在營房外面的一棵松樹底下等著——他大概等了很久，但沒有進來叫人。範福從來不叫人——東家在睡，他就等。等到東家自己出來為止。
陸晏出來之後，範福跟上來，兩人沿著島上那條碎石鋪的小路往碼頭方向走。走的時候範福開始彙報——他的彙報方式和以前一樣，條理分明的，一件一件說，不急不慢，說完一件等陸晏點頭了再說下一件。
島上的情況比陸晏預想的好一些。
範福報了幾項：封存的物資全部完好，金銀折算約六萬兩，火器圖紙和模具無損。島上留守人員一百二十七人，包括水手、工匠、雜役和少量親兵。碼頭和倉庫沒有受損——叛軍沒有來過長山島，他們的注意力在登州城裡。淡水井正常出水，乾糧儲備夠吃三十天。
陸晏聽完這些數字，點了一下頭。
“趙鐵呢？”
“趙師傅在作坊——從您到的那天起就沒出來過。他在查封存的東西，說要把模具一件一件過一遍，確認沒有受潮、沒有鏽、沒有變形。小的去看過一次，他蹲在那裡拿著一塊鐵片子比來比去的，不讓人碰。”
陸晏沒有評論。趙鐵做事的方式一向如此——別人看物資看數字，他看鐵。鐵不騙人，一塊鐵好不好，他用手摸一遍就知道。
“胡靜水那邊？”
“胡掌櫃在算賬——把登州城內損失的不動產列了一份清單，折損金額正在核算。另外他說，萊州那邊的商業暗線還在，沒有斷。如果需要，可以透過那條線重新採購物資。”
“沈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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