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明1618開始》第250章 此處一刀兩斷(1)

作者:黔北苗蠻·2個月前

長山島的最高處是一塊突出來的巖臺。

巖臺在島的東北角——從碼頭往山脊上走,沿著一條被工匠們踩出來的土路繞過兩道坡,再翻過一段亂石堆,大約半個時辰能到。巖臺不大,方圓丈許,三面是懸崖,面朝東北方向的海面。站在那裡往下看,腳下是七八丈的峭壁,峭壁底下是礁石,礁石外面是海。海在這個高度上看起來和在碼頭上看的不一樣——碼頭上看到的海是平的,有波紋,有顏色的層次;巖臺上看到的海是一整塊的,像一匹被展開的、看不到邊的深色綢子,綢子的褶皺極細極密,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極薄的銀光。

站在巖臺上往東北方向看——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登州方向的海岸線。不是看到城——城太遠了,肉眼看不到城牆和屋頂。能看到的是一條極細的、灰色的、貼在海面和天空之間的線。那條線就是陸地——就是登州所在的那一片陸地的邊緣。

陸晏站在那條線的對面。

他是下午來的——處理完上午的事務之後,他跟範福說了一聲“我出去走走”,然後一個人上了山。範福沒有問去哪裡——東家說出去走走就是出去走走,不需要跟。趙長纓還躺著。沈青在碼頭那邊整理情報。沒有人跟他。

他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深色長衫——不是官袍。同知的青色圓領袍在上船的那天晚上就脫了,脫了之後沒有再穿過。範福把它疊好了放在一個木箱子的最底層,壓在了其他衣物下面,像是壓了一件不再需要但又不能扔的東西。不能扔——因為名義上他還是從六品登州同知,朝廷的降罪文書還沒有下來,也許不會下來,也許會,也許根本沒人在乎一個丟了城的同知是死是活。

但他不穿那件袍子了。

脫下來的那一刻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不是儀式,不是宣告,不是“從此脫胎換骨”那種戲文裡唱的橋段。那只是一件衣服——穿了幾年的、袖口起了毛邊的、右肩上沾了一塊洗不掉的墨漬的衣服。脫了就脫了。

他站在巖臺上,風吹著他的長衫下襬。

二月末的風——比碼頭上的大了很多。碼頭在背風面,巖臺在迎風面,風從東北方向來,正好對著他的臉。風裡帶著鹽味和一種極淡的、像是鐵鏽一樣的腥氣——那是海水長年累月地拍打礁石之後,從礁石表面溶出來的氣味。他在登州的時候也聞到過這種氣味——但那時候他站在登州城的碼頭上,身後是整座城,腳下是踏實的石板。現在他站在一塊孤零零的巖臺上,身後是一座孤零零的島,腳下是不踏實的碎石。

他看著登州方向的那條灰色細線。

細線很遠——他估了一下距離,大約六十里。六十里的海面在他和那條線之間鋪開了一層深藍色的間隔。間隔的這一頭是他,間隔的那一頭是登州。城裡現在是叛軍的——孔有德的旗幟大概已經插在了城樓上。他的衙門、他的書房、他的那張用了三年的梨花木書案——書案的抽屜裡還壓著幾份沒來得及帶走的公文,公文上有他的批示,墨跡應該還沒有完全乾。

沒來得及帶的東西還有很多:胡靜水在城裡的三間店鋪,店鋪裡囤的貨物、賬冊的副本;範福在城南置辦的那處小宅子,宅子裡的傢俱和器物;城東倉庫裡來不及搬走的一批鐵料和硫磺——那些東西現在要麼被叛軍繳了,要麼被火燒了,要麼在混亂中被城裡的人鬨搶了。

那些東西在他的腦子裡過了一遍——過的方式像是胡靜水在核賬:一項一項地列,列完了在每一項旁邊標一個數字,數字是估損值。店鋪折銀約一萬二千兩,宅子折銀約八百兩,倉庫裡的鐵料和硫磺折銀約三千兩,散落在城內各處的雜七雜八加在一起約兩千兩。合計大約一萬八千兩——這還沒算城外的那幾畝地和碼頭上的兩間貨棧。

都沒了。

他不心疼——或者說,他心疼,但心疼的方式不是那種“我的東西丟了”的心疼。他心疼的是時間:那些店鋪是天啟五年一間一間地開出來的,每一間都是胡靜水跑斷了腿、磨破了嘴談下來的;那些鐵料是趙鐵從登州城周圍大大小小的礦商手裡一批一批收上來的;那處小宅子是範福花了半年時間才在城南找到的——位置不顯眼,但後門連著一條能直通城西水門的暗巷,是沈青設計的撤退路線的一部分。

每一樣東西后面都是時間——三年、四年、五年的時間。時間堆起來的東西,一夜之間全沒了。

堆的時候是一勺一勺地加,沒的時候是整個倒掉。

他在巖臺上站著,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過完了。過完了之後他做了一件在胡靜水看來很正常、在趙長纓看來很冷的事:他把它們從腦子裡清掉了。清的方式像是在賬本上畫一條紅線——線以上的是過去的,線以下的是現在的。過去的東西不管值多少,線畫了就畫了,不再翻回去看。

翻回去看只會影響判斷。

他現在需要判斷的是線以下的部分——他還有什麼。

他在心裡列了一遍。

人:親兵大約兩百三十個——這是趙長纓的清點數字,趙長纓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數字是準的。水師三百五十人,水手和工匠雜役大約一百二十人。加在一起七百人上下。七百人——圍城之前他在登州的各路人馬加起來有近千人,現在折了將近三成。

船:戰船八艘,武裝商船五艘。十三艘船。圍城之前有十五艘——少了兩艘,一艘在撤退的時候被叛軍的火炮擊中了船尾,雖然沒有沉,但龍骨裂了,修不了;另一艘在殿後的時候被叛軍的快船撞了側舷,進了水,勉強開回了長山島,現在在碼頭旁邊的淺灘上擱著,等趙鐵的人修。

火器:燧發槍大約三百支,火炮三十門。這些是提前封存轉移的那批——趙鐵的徒弟幹了一件漂亮活,在兵變爆發的第一天夜裡就把長山島分坊裡最值錢的東西全部壓了艙。圖紙、模具、關鍵的原材料——一樣都沒有丟。這是他這次最大的底牌。如果這些東西丟了,他現在連翻身的本錢都沒有。

銀子:胡靜水昨天報給他的數字是六萬八千兩——這是把所有能折現的東西折完了之後的數字。六萬八千兩,對於一支七百人的隊伍來說,夠用多久?他算了一下:七百人的餉銀、口糧、被服、藥品、船隻維護、火器原材料——粗算下來一個月的基本開支大約兩千五百兩。六萬八千兩夠用二十七個月。二十七個月——兩年多一點。

兩年——他可以用兩年的時間從這裡重新開始。如果海貿能恢復,時間會更寬裕。如果不能,兩年之後他就要面對銀子見底的局面。

還有人——不是兵,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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