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辭出了願泉寺,義重沒有乘坐“乘物”,而是選擇沿著大和川一路向西漫步。
大和川由東向西穿町而過,在港口處,與澱川、木津川交匯入海,氣勢磅礴。落日的餘暉將海面染成橘紅色,靠岸的漁船亮起了點點漁火,收攤的商販三三兩兩地從義重等人的身旁經過,扁擔的吱嘎聲此起彼伏。
松宮清長湊到義重身旁,壓低聲音:“這個遊佐長教,果然不是好對付的角色。”
義重嘴角微彎:“要是好對付,細川京兆還用得著我們出馬?”
走著走著,三人來到一座寺廟門口,抬頭看著匾額,義重表情微變:
“這是……顯本寺?”
松宮清長點了點頭,“對,就是三好元長切腹自盡的那個顯本寺。”
“天色已晚,今晚就不回去了,”義重側身吩咐道,“清長,你去找住持通融一下,咱們今晚借宿一宿,明早再回京都。”
“主公,這顯本寺,怕是有些不祥……”松宮清長踟躕不前。
“怕什麼,忠臣之血加持的寺院,凶神惡煞皆敬而遠之。”義重笑了笑。
寺內住持雖然不認識義重三人,但看著他們的裝束,便覺應該是達官顯貴,便也不敢怠慢,騰出兩間僧寮作為客房供三人休息。義重禮尚往來,將隨身的金銀贈予寺院,以為佈施。
客房內,靠著昏暗的燭光,義重鋪開信紙,提筆給三好範長寫信。信中言辭懇切,先是以自己棲身顯本寺開端,拉近距離,後又將遊佐長教的條件一五一十告知,末尾加了一句:“弟若有決斷之心,此事便不難。”
次日早上,義重將信交給松宮清長,讓他直接從堺港啟程,去一趟越水城。
回信來得比預想的快,兩日後,松宮清長便帶著三好範長的親筆信回到了京都。
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可三好範長的決心卻已明晰:
“弟與弦姬本無情分,緣切(離婚)並非難事。既然河內守有此誠意,弟願與之訂立婚約、當面盟誓。煩請兄長從中交涉,若是可成,弟願近日前往堺港,與河內守當面商定一切。”
義重將信箋摺好放在一旁,隨即對松宮清長吩咐道:“轉告河內守,那件事,範長答應了,請他擇日來堺港相見。”
“另外,”義重聲音不高,“上次是他選的地方,這次我來選,就定在顯本寺吧。”
九月十八日,卯時剛過,兩百餘艘船的桅杆,把尼崎港的天際線切成了碎片。
不一會兒功夫,碼頭上的纜樁被粗麻繩勒得吱吱作響,船板搭上棧橋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四國的武士們湧上棧橋,甲冑碰撞的刺耳聲響,引得周圍的商旅駐足觀看。
十河一存第一個跳上碼頭,他今年不過十四歲,身材比尋常武士矮小不少,但十分結實。與其身材不相稱的是,腰間掛著的一柄略顯陳舊的太刀,對他來說用起來明顯有些吃力,但沒人知道,這是三好元長為數不多的遺物。
“大哥!”
他遠遠便扯開嗓門,大步流星地朝碼頭盡頭的三好範長奔去,那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上咧著一個大大的笑容。三好範長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十河一存一把抱住,他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你輕點,肋骨要斷了。”範長苦笑,拍了拍弟弟厚實的後背。
十河一存嘿嘿一笑,這才鬆開手,退後兩步打量起他來,撓了撓後腦勺:“大哥,你瘦了啊。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你管我吃不吃飯。”範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不經意間看到他左腕的傷疤,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三年前,十歲出頭的十河一存奉命進攻讃岐國人寒川元政的池內城。交戰中,寒川氏家臣鴨部神內左衛門率精兵五十人突入本陣,並且舉槍刺穿了十河一存的左腕,而十河一存顧不上疼痛,直接揮刀將其斬殺。
隨後,他將槍露在外面的部分切斷,然後在傷口上抹鹽,並用紫藤的枝蔓纏住,便若無其事地繼續戰鬥。世人對他的兇猛讚歎不已,更因後來的勇猛作戰,贏得了“鬼十河”的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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