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治橋下，川水湍急，秋日的殘陽將河面染成暗金色。
南岸，細川氏綱的軍勢密密麻麻紮在槇島城周圍，陣地中飄著細川氏的“二引兩”以及遊佐氏的“六葉木瓜”等各色旗幟。
細川氏綱站在槇島城的箭櫓上，手搭欄杆望著對岸紮寨的武田軍，臉上的表情用驚訝已經不足以形容。
“這就是武田武衛的底氣麼……”他吞了口口水，目光落在那進行排槍訓練的鐵炮隊上。
可轉瞬間，臉上的驚恐轉化為了慶幸：幸虧武田家是暗中站在自己這一邊的，要是真打起來，自己這一萬兩千人恐怕連宇治橋的橋頭都摸不到。
槇島城下，根來眾、雜賀眾也跟著探頭張望，聽著密集的射擊聲，握著自家鐵炮的手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根來眾信奉新義真言宗，活躍於紀伊北部，號稱擁有九十八分院、二千七百僧坊，僧兵規模超一萬。其以根來寺為主體，下設泉識坊、杉之坊等四大有力子院，此番率軍來支援的便是杉之坊坊主杉之坊明算，他也是遊佐長教的弟弟。
一年前，就是他派遣津田監物從丹後重金購買了兩挺鐵炮，並在寺前町自行仿製，開了近畿仿製鐵炮的先河。
不過，根來眾自身能力有限，仿製能力不及後起之秀近江國友村和紀伊雜賀眾，後來便逐漸以買代造，主要購買產自國友村的廉價貨，不僅數量少，而且銃管短粗，精度差，射程也只有武田軍丹後鐵炮的六七成。
相較根來眾，雜賀眾就相對複雜一點，其廣泛分佈於紀伊十之鄉、雑賀莊、中鄉、宮鄉、南鄉五個地區，統稱為“雜賀五組”。
但這五個組中，中鄉、宮鄉、南鄉信奉真言宗，跟根來眾關係密切，也被稱為“雜賀三組（三緘眾）”；十之鄉、雑賀莊則信奉一向宗。因此，相較根來眾以宗教捆綁，雜賀眾則是以利益捆綁的惣村集團。
這五組中，以雜賀莊實力最強，因此雜賀眾的首領一直由雜賀城城主、鈴木一族當主擔任。
類似於伊賀、甲賀忍者，雜賀眾的首領也有固定稱呼，喚作“雜賀孫一”，也叫“雜賀孫市”，如今的“孫一”便是鈴木佐大夫重意。
雜賀眾與國友村幾乎同時開始仿製鐵炮，但目前仍是小批次生產階段，且質量差強人意。不過，對於見識到武田家鐵炮隊威力的諸勢力來說，這已是在考慮價效比和獲取難度的前提下，為數不多的選擇之一。
曾幾何時，這兩波僱傭兵憑藉人數和手搓“神器”的優勢在畿內耀武揚威，不僅國人豪族，就連大名也屈身拉攏。
可現在，看著對岸武田軍手裡那精良的鐵炮，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些粗製濫造、銃管都厚薄不均的破銅爛鐵，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仗，沒法打……”
一個雜賀眾頭目吞了口口水，聲音沙啞地喃喃道。
一旁的根來眾小坊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別看鐵炮數量上咱們與武田家差不多，但是這素質、紀律、精準度，根本沒法相提並論。”
兩人此刻心照不宣，若是真的打起來，最多打一槍就跑，要是真對上武田鐵炮隊，只能是自取其辱、自討苦吃。
不過，相較於南岸的風聲鶴唳，北岸的武田軍倒沒有太多的緊張，一切都按照計劃有條不紊地開展，只不過鐵炮的操練頻次減少了許多，畢竟又不是真要開戰，沒必要浪費彈藥。
至於義重，則是在遠離河邊的指月山山麓設下本陣，畢竟他也不敢保證，細川氏綱僱傭的那些傢伙裡有沒有瘋子，會潛伏到河邊對自己放黑槍。
如此劍拔弩張、卻又一片祥和的詭異局面持續了多日。
義重在等，細川氏綱也在等。只要細川晴元將留在京都附近的軍勢全部調走，全去攝津填那個深不見底的坑，宇治橋和不遠處的鳥羽口，自然會大門敞開。
相較於義重的淡定自若，六角義賢磨洋工的狀態更是不遑多讓。
就在細川晴元抵達山崎城的當天，他才率軍從琵琶湖南岸的瀨田城出發，一萬兩千人的軍勢沿著街道緩緩鋪開，旗幟遮天蔽日，看著倒是威風凜凜。可走了不到半日，六角義賢便下令在草津紮營歇腳。
“大家都累了吧，先停一停，歇歇腳。”他坐在樹蔭下，悠悠地剝著一隻柿子。
這還沒完，他並沒有走最近的大津越，而是繞了個大圈，從涉谷越進入山城，隨後透過伏見口、丹波口，轉入丹波街道，一路上像是在秋遊，中途還特地拐了個彎去了趟指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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