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義重算是下定了決心，但還是故作猶豫了好一陣，才緩緩開口道：
“正如大人所言，臨濟也好，淨土也罷，皆是求得心安之法，並無高下之分。法主願與本家結善緣，在下感懷在心。不過茲事體大，畿內各宗各派背後利益瓜葛在下尚未縷清，此時冒然向公方和管領進言，怕是說不到點上。若是……“
“若是什麼，殿下直說便是。”下間光賴身子前傾，認真聆聽。
“若是遊佐河內守能隨在下一同去進言，勢必事半功倍。”
“這個簡單，”下間光賴身子軟了些許，稍稍鬆了口氣，“實不相瞞，在下來此之前便見過河內守，他本人對此事是滿口答應的，但是擔心光靠自己難以說服公方和管領，這才建議在下前來拜訪殿下以求助力。”
“既然法主和河內守這麼看重在下，那這件事，我便盡力而為，”義重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公方和管領會不會答應，願不願意出面協調此事，這個，在下不敢保證。”
“殿下如今是公方的女婿，對管領也有擁立之功，只要您肯出馬，這絕非難事。”下間光賴再度合十行禮，誠懇地向義重頷首致謝，“不過，無論成敗與否，本宗都欠殿下一個人情。“
他起身告辭前，又故作隨意地提了一句：“對了殿下，法主聽聞殿下最近敘任播磨守護，謹表祝賀。他已經派人前往英賀御坊等本宗諸寺院，讓他們告知信眾，一定要聽從武田家的支配，即便有不滿，也要報請坊官裁決，不得擅興一揆，違者一併破門（開除教籍）。“
“有勞法主和丹後守了。”義重送下間光賴出了殿門，臉上滿是歡喜。
下間光賴轉身讓義重留步，再度雙手合十：“殿下，出家人也講究個緣分和因果，您願意與本宗結緣，本宗也願意以誠相報。此番交談，在下深感殿下無常（仁義禮智信）俱佳，是可深交之人，回去定當如實稟報法主，期望能進一步鞏固雙方情誼。”
義重合掌回禮：“上洛之時，各路大名國人，皆將貴宗視為洪水猛獸，在下本心存忌憚。可今日與大人只是淺談，便大為改觀，法華、淨土、曹洞、乃至臨濟，皆與天台宗一脈相承，可時至今日，切實心念百姓者，唯貴宗爾。請代在下向法主轉達敬意。“
“殿下所想，縱觀各路大名，實屬難得。”下間光賴眼眶泛紅，口中吐出的也是客套話，而是對義重的肯定，“請放心，您的話在下一定帶到，今後貴方領內若是有信徒不軌，您只管派人來石山，在下定竭力相助。”
義重目光追著下間光賴遠去的背影，揹著手站在廊下，半晌才開口：“有意思。“
“主公，方才他拿英賀御坊說事，臣總覺得是在威脅本家。“松宮清長湊上前來說道。
“威脅與否，不看他，要看本家。”義重淡定說道，“本家若是實力不濟，這確實聽起來像威脅。可以本家現在的實力，你再細細品一品，是不是就是示好的味道了？”
松宮清長思忖片刻，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倒是有那麼點‘甜味’，看來是臣多慮了。”
“是吧，”義重淡然一笑，“證如不傻，播磨的一向宗信徒相較北陸和畿內並不算多，且大多集中在東播八郡以及英賀周邊，其中不少還都在本家討伐時戰死了，若是拿‘一向一揆’要挾我，我不介意再把播磨犁一遍。”
“接下來，主公準備怎麼做，真的要跟河內守一起去向公方和管領進言嗎？”松宮清長問道，“若是因此得罪了其他教宗，怕是會影響本家在京都的處境。”
“該拿的都拿到了，等與葵姬的婚事操辦完，咱們就回丹後，他們怎麼看咱們並不重要。”義重轉身走入殿內，語氣淡然，“本願寺在東國、畿內的實力遠強於西國，與之交好，並非只為了眼前。”
“臣明白了。”松宮清長心領神會，退出殿外。
窗外，初冬的陽光淡得像一層薄紗，照在庭院中那棵赤松上，光影斑駁。遠處，京都的喧囂聲隱隱傳來，義重靠在憑几上，目光穿過半開的障子門，落在那一方窄窄的天空上。
這些傢伙哪裡是來道賀的，全都是有求而來。這京都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
義重伸手拿起那串沉香念珠，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佛珠潤澤，幽香沁鼻，確實是個好東西。
……
轉眼到了十一月十二日，義重正靠在憑几上聽松宮清長報告婚事的籌備情況，雖說足利義晴說這件事不用他操心，但該有的重視還是要給足，以免這個節骨眼被人傳閒話。
就在此時，三條公望邁著碎步跑進書院，手裡捏著一封書狀。
“主公，三條右府派家臣送來的禮札，說是希望近日能與您見上一面，親自跟你道謝。“
義重愣了一下，來京都這麼些日子了，見了細川氏綱，見了足利義晴，甚至見了本願寺的禿驢，連和泉的松浦守都來蹭過一回茶，偏偏三條公賴——這位天皇跟前數一數二的紅人，自己竟一直沒想著去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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