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選一，義重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猶如一塊巨石被扔進了毛利元就的心潭，面上的水花一瞬而過，可心底卻被攪得泥沙翻湧。
冬日的暖陽從敞開的障子門外斜斜照進來，落在毛利元就清瘦的臉頰上，眉間的“川”字尤為顯眼。他沒有急著開口，努力維持著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可拇指指腹摩挲著食指關節的動作，出賣了他此刻腦子裡翻江倒海的盤算。
他心裡清楚，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特別是武田家這種體量的大名，走一步算三步，自己一張嘴說幾句漂亮話就想把平賀元春領走，擱誰身上都不信。
反過來說，若是真的什麼代價都不付就把人帶回去，大內義隆怎麼看？
那位大內介雖說整天跟公卿吟詩作賦，可並不傻。當初自己排相良武任出馬，最後還落得個割地賠款，毛利家不過是一介國人，跑了一趟愛宕山城，就能把平賀元春全須全尾地帶回去，還一點代價都沒出……大內義隆第一個想法恐怕不是毛利家厲害，武田家大度，而是他毛利元就是不是跟武田家勾搭上了？
不過，代價太大也不行。自己拿什麼出去，回去都得跟大內義隆報備，付出太多反倒是打了大內義隆的臉。到時候責難是免不了的，甚至可能被推到文治派與武斷派互相傾軋的風口浪尖。
此刻，毛利元就感覺自己就像走在一根繃到極限的繩索上，身下是萬丈懸崖，左邊是刀山，右邊是火海，風還在兩頭使勁吹。
可在夾縫中求生，這不就是戰國亂世裡地方國人的宿命麼。
約莫過了小半盞茶的工夫，毛利元就終於抬起頭來，對上了義重淡定的眼神。
“在下願意接受第二條，”他的聲音沉穩，“讓安藝武田家的熊谷綱直繼承熊谷宗家當主之位，熊谷氏重回安藝武田氏麾下。”
義重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手裡那枚“永樂通寶”依舊在指縫間翻來翻去。
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三個條件擺在那兒，只有這條對毛利家的直接損傷最小，但對安藝武田氏來說，這恰恰是最急需的，熊谷氏的高松城卡在吉川領與武田氏本領銜接處最薄弱的地方，拿下這座城，安藝武田氏的戰略縱深能直接增加一大截。
義重正要開口表態，毛利元就卻又往前傾了傾身子，嗓音稍稍提高了幾分：“除此之外，在下還願意讓小早川隆景，將高崎城與松尾城，連同生野島、大葛上島等沿海諸島，一併移交沼田小早川氏。竹原小早川氏的水軍眾，也一同併入沼田小早川麾下。”
這句話丟出來，評定間裡的反應可謂涇渭分明。
武田家這邊波瀾不驚，松宮清長微微挑了下眉頭，山本重幸眯著獨眼若有所思，山縣盛信和熊谷隆直則是一臉茫然，他倆對安藝的地理並不熟悉，壓根沒聽出這話的分量。
可毛利家那邊，瞬間炸了鍋。
毛利隆元的身體像被人猛推了一把，踉蹌著向前探了半個身位，膝蓋磕在榻榻米上發出悶響，“父親，請三思！高崎、松尾乃是竹原……”
毛利元就輕輕抬手，將毛利隆元的後半句話硬生生擋了回去。
毛利隆元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再說出聲。桂元澄低著頭，兩手攥成拳擱在膝上，兒玉就忠則是全然不顧地開口勸說，卻被桂元澄一聲嚴厲的呵斥制止了，他重重嘆了口氣，無奈側過臉去，像是不忍心看這一幕。
毛利元就沒有回頭看他們，目光牢牢鎖在義重身上，“殿下說了，讓本家拿出誠意，在下豈敢不重視。”
他頓了一下，“這兩樁加在一起，可否證明本家的誠意，以及為武田家效力的決心？”
義重仍舊沒接話，臉上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滿足，只是靠在憑几上，盯著案面上的“永樂通寶”，面上一副波瀾不驚的神態，可腦袋裡卻在飛速運轉。
高崎城和松尾城，是竹原小早川氏沿海僅有的兩個重鎮，扼著瀨戶內海的咽喉。大葛上島更是竹原小早川水軍的大本營，把這些地盤交出來，等於毛利家把伸進瀨戶內海的那隻手徹底斬斷，從此再沒有跟安藝武田氏爭奪制海權的資本。
這誠意確實夠重，可他心底還有一個疑惑：水軍是竹原小早川的命根子，連命根子都捨得交，為什麼不索性把竹原小早川整個併入沼田小早川，反而留個空殼在那兒？
義重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擱下，動作不大，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他的手走。
毛利元就不愧是老狐狸，他看出義重沒有立刻點頭定是還有顧慮，便主動開口解釋道：“殿下心中是不是在想，既然水軍都交了，為何不乾脆讓竹原小早川併入沼田小早川？”
義重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毛利元就雙手按在膝上，苦笑了一聲：“平賀氏也好，竹原小早川氏也罷，原本都是安藝國人，直接從屬於大內氏。當初隆景入繼竹原小早川、元春入繼平賀氏，都是徵得了大內介首肯才成事的。換句話說，在下雖是兩人的生父，在這兩家也擁有話語權，可他們名義上仍直屬於大內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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