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藤利政低下頭避開義重的目光,心中暗自思忖起來。
根尾川發源於美濃越前邊境的溫見峠,一路向南匯入揖斐川,之後一併流入伊勢灣,算是一條縱貫美濃的河流。
至於根尾川河谷,他也很熟悉,那裡說到底是一條山間小道,比不上美濃街道寬敞好走,並且上游段在冬天會遭遇大雪封山,因此走的人相對較少,這也是以往朝倉入侵美濃時幾乎不走這條路的原因。畢竟誰也保不準,狹窄的穀道兩側會不會突然冒出伏兵,到時候真要打起來,佔據兵力優勢的朝倉軍反倒會陷入被動。
不過,眼下正值初夏,河谷間的積雪早就化了,路況不成問題,相較走美濃街道確實可以縮短行軍時間。
可這不是關鍵,真正讓他猶豫的是,武田軍一旦踏上這條路,勢必要從美濃腹地穿過去。
不過,這份猶豫的持續時間也就是喝口茶的功夫,齋藤利政緩緩抬起頭與義重對視,眼神中似乎多了一絲順從和堅定,“殿下若有意走這條路,在下沒有二話。不僅如此,在下還會提前給沿途的關卡、渡口打招呼,保證道路暢通,讓大軍能以最快速度抵達近江。”
義重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有勞山城守了。”
“叔父,”朝倉延景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也忍不住插話了,“不知這次出陣近江,有什麼需要本家幫忙的?”
義重笑了笑,像是早就等著他問這句話,“走美濃也是臨時起意,真要是動起來,像之前那樣從敦賀運糧可就不方便了。延景,能不能借些糧草給我?等近江的事情了了,如數奉還。”
“借?”
朝倉延景聽到這個字,臉色先是一愣,隨即竟有些不高興了,“叔父何必這麼見外!您替延景奪回了家督之位,替延景報了殺父之仇,並且此番大軍入境秋毫無犯,各地糧倉一粒米都沒動過,這都是給延景積攢民心吶!”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極其懇切,“跟這些比起來,一點糧草算什麼?這事包在延景身上,您也別想著還,就算還了延景也不會要!”
齋藤利政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一動,慢悠悠地開口了:“既然要借道美濃,那在下便是東道主。糧草的事情,就交給在下吧,也算盡一盡地主之誼。”
“山城守,這件事您就別跟我爭了。”朝倉延景笑嘻嘻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少年特有的那股不服輸的勁兒,“讓我跟叔父獻獻殷勤吧,不然真不知道拿什麼報答叔父的再造之恩了。”
“殿下這話說的……倒也不是跟您爭……”齋藤利政一時竟被噎住了,瞥了朝倉延景一眼,乾咳了一聲,倒也沒再堅持。
義重看著兩人爭先恐後的模樣,終究沒忍住笑出了聲,他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本來借道美濃就多有打攪,怎能讓山城守再破費。這回就讓延景表示表示吧,不然他心裡總過意不去。”
朝倉延景嘿嘿一樂,那股子得意勁兒躍然臉上,不過他隨即話鋒一轉,神情認真了起來:“叔父打算何時動身?”
“若是糧草跟得上,明天就走。”義重斬釘截鐵,似是早就計劃好了。
“糧草的事情請您放心,亥山城是朝倉景高的老巢,這裡屯了不少,足夠大軍所需。”朝倉延景肯定道,隨即語氣裡多了一絲遺憾,“只是如此一來,叔父便沒法出席延景繼任家督的儀式了……”
義重看著他,語氣溫和了幾分:“你現在已經是無可爭議的越前之主了,儀式你們家中自己操辦便是,我本就不打算出面,也免得一些人的不悅。”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大,但聽得出一字一句都分量十足:“不過延景,我得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叔父請講,延景洗耳恭聽。”朝倉延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為君者,當以萬民為本,務必體恤民力,不可勞民傷財,更不可沉湎酒色。”
義重的目光落在朝倉延景臉上,既不嚴厲也不客套,像是一個長輩在出遠門前對家中晚輩的叮囑,“繼任家督確實是大事,但越前初定,百廢待興,百姓剛經歷了戰亂,這時候儘可能不要在儀式上耗費太多物力財力。”
說著說著,他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開啟了自嘲模式:“想當初我繼任若狹武田氏家督,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草草兩三句話就完事了,到現在不也挺好?儀式這種東西嘛,有也行,沒有也無妨,千萬不能本末倒置。”
朝倉延景聽得直點頭,眼神里的崇敬和欽佩簡直要溢位來,他雙手撐在榻榻米上,鄭重地拜伏道:“請叔父放心,延景一定謹遵教誨,儀式儘可能從簡。”
齋藤利政就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地聽完了這兩人的對話。
他的目光在義重和朝倉延景臉上來回掃了三遍,他看得出,義重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半點居高臨下的架子,語氣鬆弛自然,彷彿真是在跟自家晚輩嘮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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