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來,面朝著她。
“任何兌銀鋪的箱子裡,都不會真的存著所有人的錢。存進來一百枚,它只會留二十枚在箱底,八十枚放出去生利息。所有兌銀鋪都這麼幹。”
他看了一眼廣場上的兌銀鋪臺子,“兌銀鋪的命脈不是銀子,是一個信念,不會所有人同時來取錢。只要這個信念在,二十枚銀幣就能撐住一百枚的場面。但信念一碎,二十枚就只是二十枚。”
他伸手指了指那條隊伍。
“現在信念碎了。第一個人跑來取錢,第二個人看見他在跑,也跟著跑。第三個人看見前兩個都在跑,他更不敢不跑。每個人心裡想的都是,如果我不取,排在我前面的人就會把錢取光。一百個人這樣想,就來了一百個人。但箱子裡只有二十個人的錢。”
他停了一下。
“我給這種事取了個名字,叫擠兌。”
“克拉蘇能攔住嗎?”
“攔不住,這就是這件事最妙的地方。”塞拉斯說。
“他可以查謠言是誰放的,或許還會來抓我,但他攔不住那條隊伍。因為每一個排隊的人,做的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取自己的錢。”
“他不能禁止人取錢,一禁止,就等於承認錢不夠。”
“他也不能往箱子裡補銀子,他的銀子確實在北邊。就算他能運回來,運回來之前,擠兌已經把他的信用殺死了。”
“這是陽謀,不是陰謀。你攤在他面前讓他看,他也破不了。”
阿格里皮娜看著廣場對面那條隊伍,那些攥著存單、憑證的人。
她認識一些臉上的表情,卡普阿的角鬥學校裡也有一模一樣的,在死亡名單宣讀之前、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死,但不知道輪到誰的時候。
塞拉斯站起來。“走吧,下午還有事。”
兩個人沿著廣場邊緣走進蘇布拉的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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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赫拉克里特斯讓日耳曼護衛奴把一塊木牌豎在臺面正中:“年度賬目清點,三日後恢復兌付。”然後他退回拱券深處。
外面的聲音一瞬間變了調,議論、叫喊、拳頭砸檯面。
“開門!”
“我們的錢在裡面!”
克拉蘇的救火隊在午後趕到,五十個人穿著皮甲,帶著短棍,沿柱廊排成兩排。
隊長是個脖子上有刀疤的退役兵,他沒有講道理,直接往前推了一步,短棍平端在胸前,把人群從兌銀臺前面擠開三步。
人群退了三步,但沒有散開。
有人在罵,有人在哭。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女人擠在前排,背佝僂著,手裡攥著一隻布包。救火隊推人的時候她被擠了個趔趄,撞上了面前那根平端的短棍。
隊長動手了。棍子前端掃在女人肩膀上,她摔倒了。布包飛出去散在石板上,裡面滾出一疊陶片,那是她的存款憑證,刻著數字和日期。
人群看著花白頭髮的老太太跪在地上撿陶片,看著短棍收回去,隊長面無表情地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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