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又打了三天。
德軍的陣地一段一段往後退,英軍一段一段往前清,戰壕換了主人,但戰壕還是那條戰壕,壕壁還是那塊爛泥,死人換了制服顏色,別的沒什麼區別。
第四天傍晚,槍聲稀疏下來,約瑟夫的班守住了佔領的這段陣地,沒有再收到推進的命令。
黃昏來臨之前,氣氛變了。
戰壕裡的老兵都知道這個變化——空氣裡有什麼東西開始繃緊,每個人的動作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慢、變輕,眼睛開始往射擊臺方向掃,耳朵豎起來,手指不自覺地靠近槍。
這叫Stand-to。
黎明和黃昏是戰壕戰最危險的時刻——光線模糊,視線受限,進攻方計程車兵,可以在最後的暗色掩護下,接近到極近的距離才暴露身形。
幾十年前拿破崙計程車兵這麼打,三十年前布林戰爭計程車兵這麼打,現在伊普雷戰線上的每一個戰壕,每天黎明和黃昏,都要全員持槍上崗,站在射擊臺後面,眼睛盯著無人區,等待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也可能隨時到來的動靜。
約瑟夫站在射擊臺後面,潛望鏡貼著掩體邊緣,盯著無人區裡漸漸加深的暗色。
湯姆在他左邊,麥克唐納在他右邊,奧康納在再右邊的轉角,威爾金斯在最北端。
沒有人說話。
這段時間裡,戰壕會變成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安靜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旁邊人的呼吸,能聽見遠處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一隻鳥拍翅膀的聲音。
十分鐘。
二十分鐘。
黃昏過去了。
“Stand-down。”
約瑟夫低聲說。
一段長長的、集體的呼氣,沿著戰壕傳遞下去。湯姆把槍放鬆了一點,奧康納把脖子轉了轉,關節咔嗒作響。
每天這樣兩次。黎明一次,黃昏一次。每次結束,都像是上帝又給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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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前,戰壕裡有一段短暫的溫情。
湯姆喜歡講莊園的事,講他在埃克塞特莊園當馬伕的最後一個夏天,講那匹老棕馬叫什麼名字,講莊園廚房的爐子總是漏煙,把下人房燻得烏黑,但冬天反而最暖和。奧康納靠著壕壁聽,嘴上叼著那根永遠沒點著的煙,偶爾插嘴說,愛爾蘭也有漏煙的爐子,全世界窮人的爐子都漏煙,這是某種宇宙規律。
麥克唐納削了一截木頭,用匕首一刀一刀地慢慢削,輪廓漸漸出來,像是一匹馬,線條粗糙,但有幾分神韻。威爾金斯湊過來看,說他要一隻貓,麥克唐納沒理他,繼續削馬。
就在這時,哈里斯走進來了。
他走到約瑟夫面前,停住,開口。
“營部傳話,晚上有任務。”
約瑟夫放下稿紙,抬起頭,看著哈里斯。
“德軍昨晚在西側動了,移了幾門東西,”哈里斯說,“上面想知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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