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了。
他張了張嘴,正要發作,陳海沒有給他機會,繼續往下說:“還有資金的事,您想都不用想。我聽說您都把主意打到省裡撥給光明區的燃氣管道專項資金上了,您知道那是什麼錢嗎?”
“那是專款專用、用於棚戶區老百姓用氣安全的民生資金!您要從中挪三千萬給一個民營企業,您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我作為反貪局的局長,不管是誰,哪怕是您,要是敢這麼幹,我第一個大義滅親!”
陳岩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轉過頭看向高育良,聲音帶著憤懣:“育良,你聽聽,你聽聽你教出來的好學生!這就是他跟我這個當老子的說話的方式!我是管不了他了,你這個當老師的,你替我管管!”
高育良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手裡端著那杯茶,姿態從容,面色平靜。他看到陳岩石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時候,放下了茶杯,微微笑了笑:“陳海說話是衝了一點,年輕人嘛,脾氣急,說話不太顧及長輩的感受。”
陳岩石聽到這話,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正要說什麼,高育良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表情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不過,陳海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陳老,您為大風廠的工人奔走,出發點是好的,這一點我從來不否認。但您做的事情本身,從程式和紀律的角度來看,確實有違規的地方。”
“政府劃撥的專項資金,有明確的使用規定,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國有土地的出讓,有明確的法律程式,不是誰一句話就能批的。您這麼做,如果要嚴肅追究的話——”
高育良頓了一下,目光在陳岩石臉上停了一瞬,聲音平靜但清晰地繼續說:“起碼一個“退而不休、違規干預地方事務”的定性是跑不掉的。如果再往深了說,您不斷要求政府向一個沒有市場競爭力的企業無償撥付資金和土地,意圖侵吞國有資產,這個罪名,一旦坐實,後果您想過嗎?”
陳岩石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高育良,那目光裡滿是難以置信和震驚,彷彿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他認識了幾十年的高育良,而是一個突然換了一副面孔的陌生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育良……你……你這是在說什麼?”
他緩了一下,聲音帶著遲疑和顫抖:“你是在說我?說我要侵吞國有資產?育良,你難道不認我這個老頭子了?這些年來,我陳岩石是什麼人,你不清楚?我什麼時候為自己謀過一分私利?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老百姓?你現在跟我說這個?”
高育良輕輕嘆了口氣:“陳老,您是我一直尊敬的老同志、老領導,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不管什麼時候,我都認您這個長輩。但一碼歸一碼,我在這個位置上,有些話不能不說,有些事實不能迴避。”
“您確實不該頻繁插手地方事務,不該以私人的交情去施壓基層政府,更不該打專項資金的主意。這件事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兜得住的了。”
陳岩石呆坐在藤椅上,目光在高育良和陳海之間來回移動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眼前這一幕是不是真的。然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倔強的表情:“行,你們都不信我,那我給小金子打電話!我讓他評評理,看看是不是你們都錯了,只有我是對的!”
他說著就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掏口袋裡的手機。陳海見狀立刻站了起來,伸出手想要阻攔:“爸,你別——”
高育良抬手攔住了陳海,輕輕搖了搖頭。他壓低聲音,對陳海說了一句:“讓他打。不打這個電話,他是不會死心的。”
陳海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高育良一眼,然後緩緩收了回來,重新坐回藤椅上。他咬著嘴唇,目光緊盯著正在撥號的父親,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擔憂、無奈和一絲隱隱的憤怒。
陳岩石已經撥通了沙瑞金的號碼。他把手機貼在耳邊,坐直了身體:“小金子啊,我是你陳叔叔啊。我跟你說個事,高育良今天到我這裡來了,他說我是退而不休、侵吞國有資產。你也是這麼認為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沙瑞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陳叔叔,您都退休了,就好好在家休養吧。何必再摻和那些事情呢?您為大風廠的工人做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事情,有政府、有組織來處理。您要相信政府,相信組織。”
陳岩石的臉色變了,聲音帶著一層急切和辯解:“可那些工人怎麼辦?他們要是不管,那些工人還不得被人欺負死啊?我是看著他們苦,我心裡過不去——”
沙瑞金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再議的確定:“陳叔叔,大風廠的工人,自有政府為他們做主。這不是您一個人的責任,也不是您一個人能扛得起來的事。您年紀大了,該歇歇了。我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先掛了。您保重身體。”
電話結束通話了。聽筒裡傳來短促的忙音。
陳岩石握著手機的手緩緩放了下來,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那棵石榴樹,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微微塌在了藤椅裡。他的嘴唇還在微微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院裡安靜了很久。
高育良看著他這副樣子,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陳岩石此刻心裡的感受,被自己最信任的兩個人同時否定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換誰都不會好受。但他也知道,這是必須走的程式。如果連沙瑞金的面子都不管用,那陳岩石就真的沒有什麼可倚仗的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陳岩石面前,微微彎下腰,聲音放得溫和而低沉:“陳老,您為大風廠的工人做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有政府呢。您可以在家好好歇一歇,或者出去散散心,看看外面的風景。有些事情,該放手的時候就要放手。”
陳岩石依然沉默著,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什麼話都沒有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