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宅院深處,一間密室裡燈火壓到最暗,豆大的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欲墜。一行人圍坐在長桌邊上,桌上鋪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佈防草圖,邊角壓著幾塊碎石頭。這是最後一回核對行動計劃了。
白天在酒樓撞見的那兩個毒修,鬼鬼祟祟地在城裡到處打探貨源,東宮那邊也沒閒著,四處派人採買不明材料。這些動靜雖然沒打草驚蛇——至少表面上沒有——但再拖下去可就難說了。玄影閣那邊要是加固了佈防,太子再把封禁奏摺遞上去,到時候再想動手,代價可就不止翻一倍了。
慕北黎把手指按在草圖上,正好壓著西山採石場那個位置。草圖紙面粗糙,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他嗓音壓得很低,一個挨一個地分派任務。
這次行動不拖泥帶水,精簡人手。我、雲陌塵、白無寒,三個帶隊主攻。他指尖點了點草圖上的兩個翼側位置,十一領十二名精銳暗衛,分兩翼包抄,截斷後路。又點了一下城門方向,阿武留守城裡,盯住日化鋪和酒樓兩處產業,別讓人趁虛而入。唐依留下坐鎮宅院,看管之前抓到的那個邪修,照看好銀環。
唐依聽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她抬頭看了慕北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點不甘心,但更多的是妥協和細心。
不留後手物資那不行,她一邊說,一邊從腳邊的包袱裡掏出幾個鼓鼓囊囊的皮囊,我備好了全套的淨邪藥膏、止血傷藥,還有遮蔽氣息的藥粉,全部分裝進防水皮囊裡了,外面裹了兩層油皮,泡在水裡也不怕。
她又從袖子裡摸出兩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還有這個——暗衛之前拍到太子內侍對接時用的腰牌拓片,我照著謄抄了兩份,你們隨身收好。萬一撞上朝堂巡哨,拿出來唬一唬,能爭取幾分周旋的餘地。
慕北黎接過防水藥囊,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綁在腰間。他看了唐依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笑,但那種你辦事我放心的意思,明明白白的。
穩妥。他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語氣一正,記住,這次目標就是清剿據點、繳獲物證,不跟高階修士硬拼。遇上僵持的戰局,立刻後撤,別被反噬拖住。
白無寒揹著他那個改良過的藥箱,箱子外殼裹了一層防潮油皮,摸上去滑溜溜的。裡頭瓶瓶罐罐分門別類,解毒藥劑、破陣藥粉都用蠟封了口。他拍了拍箱子,像在安撫一個老夥計。
外圍毒陣交給我來破。他說著翻了翻藥箱裡的瓶瓶罐罐,西山礦毒混雜草木邪毒,成分複雜,不過今晚這場大雨幫了大忙,雨水一衝,藥性至少減一半。給我半個時辰,全部陣眼都能破開。他抬頭掃了眾人一眼,補了一句,你們打的時候儘量避開地上的黑水,那玩意兒沾上皮肉,腐蝕經脈的速度能翻一倍。
雲陌塵把那把平日裡隨身佩戴的長劍解下來,擱在桌角,換了一柄不開刃的精鐵短刃。短刃比尋常匕首長不了多少,劍身窄薄,通體暗灰色,握在手裡分量剛好。他把短刃在袖中試了試手感,腕子一轉,刃鋒無聲劃過一道弧線。
這玩意兒夜裡動手沒有破空聲響,他把短刃插進腰間暗釦,不容易驚動值守的人。我進去之後收斂全部妖氣,只留一絲護體就行。進了山,我先走一步探路,把高處的望哨拔乾淨。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不自覺地往慕北黎那邊飄了一下。慕北黎正好也看過來,兩個人目光碰在一起,停了一瞬,誰也沒多說什麼。倒是一旁的十一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低頭扣緊小臂上的護具,假裝沒看見。
十一的面上神色一貫冷靜,腰間並排插著兩把短匕,刀柄纏了防滑的粗麻繩。她活動了兩下手腕,骨節咔咔作響。
兩翼暗衛全部褪掉黑衣,換上採石場破爛僱工的衣服。她一邊整理裝備一邊說,混在山道陰影裡行進,就算撞見巡山的雜役,也看不出什麼破綻來。
所有事項一樁樁敲定,桌上的油燈火苗又矮了一截。
慕北黎站起來,從桌邊拿過一件薄披風,抖開了遞到雲陌塵手邊。那披風是深灰色的,料子不算厚,但內層縫了一層隔毒的銀絲布,貼身穿能擋一陣毒氣。
夜裡山裡風涼,披著。他說得隨意,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雲陌塵接過來,沒推辭,往肩上一搭。披風大小剛好,像是量身裁的。他低頭理了理領口,沒抬頭,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十一在一旁把最後一把匕首插進靴筒,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吧,別磨蹭了。
眾人魚貫而出。唐依站在密室門口,目送他們一個個消失在廊道盡頭。她沒喊什麼平安回來之類的場面話,只是默默把桌上剩下的藥膏、傷藥重新歸攏整齊,然後又檢查了一遍銀環的安置。該她做的事,她會做到最好,不用別人操心,也不用誰誇。
子時整。
雨勢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砸在泥地裡,密得沒有縫隙,像天上有人拿盆往下潑水。這樣的雨聲,別說腳步聲了,就是扯著嗓子喊兩句,隔個幾丈遠也聽不真切。
一行人分批出了城。不走正門,那城門樓上燈火通明,值守的兵丁比平日多了一倍,顯然是東宮那邊加了人手。他們繞開這些關卡,順著城外一條排水暗渠摸過去。暗渠又矮又窄,彎著腰走,頭頂的石頭低得快要碰到腦袋,渠底積著半指深的泥水,踩上去咕嘰咕嘰響。
好在沒走多遠。出了暗渠,就是西山山腳了。
慕北黎站在山腳回頭看了一眼——暗衛們已經各就各位,隱入山道兩旁的暗影裡。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天地間只剩這一種聲響。他深吸一口氣,涼意從鼻腔灌到肺裡,整個人都清醒了。








